十一
靈兒離開後不久，門開了。
蕭奉先端著托盤走進來。托盤上放著一隻酒壺，一隻酒杯。
他站在榻前，低頭看著那個躺在那裡的人。
李元瑾瘦得己經沒有人形了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深凹進去，嘴唇乾裂起皮。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，望著他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，”蕭奉先開口，“該上路了。”
李元瑾慢慢坐起來。他扶著牆，站了幾次，才站穩。他走到桌前，坐下，看著那隻酒壺，那隻酒杯。
蕭奉先倒了一杯酒，遞給他。
酒液清澈，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光。
李元瑾接過酒杯，端在手裡，看了很久。
“皇后呢？”他問。
蕭奉先沉默了一下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很好。”他說。
李元瑾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。他知道他在說謊。可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低下頭，望著杯中那一點微光。酒水輕輕晃了晃，像他此刻的心——早就沒什麼可晃的了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盞兔子燈。
燈紙己經揉皺了，那歪歪扭扭的兔子還在笑。他用拇指輕輕撫過那隻褪了色的紅眼睛，撫過那根斷了的竹篾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，她把燈舉到他面前，說“這個給哥哥。哥哥不開心的時候，就看看它。它會亮的。”
它亮過。
在八年前的上元燈會上，在無數盞好看的燈裡頭，它亮過。
他把燈貼在胸口，貼了一小會兒。
然後抬起頭，望向窗外。窗戶被木板釘死了，什麼也看不見。可他知道那個方向有賀蘭山，有他從小看到大的賀蘭山。
“安琪。”
他輕聲唸了一聲。眼前浮起她的臉，月白的衣裳，微微泛紅的耳尖，喊他“元瑾”時眼底的光。
“靈兒。”
那個拽著他袖子跑的小丫頭，那個在城門口哭著送沙馳的小姑娘，那個半夜鑽進狗洞來看他的傻妹妹。
“承熙。”
才八個月，小手只有他掌心大。他還沒聽他喊一聲“父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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