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鳳儀殿的門虛掩著。
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，落在地上，細細的一線白。殿內靜悄悄的，靈兒躲在廊柱後面，心跳得厲害。
她己經在陰影裡蹲了半個時辰了。裙襬浸在夜露裡，溼漉漉的，貼在腿上，冷得她膝蓋發僵。可她不敢動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，低得像怕驚著那扇門後的人。
門縫裡透出光，裡頭有人。
她貼著牆根往前挪，挪一步，停一停，聽一聽動靜。腳下的青磚有些鬆動，她踩上去的時候，腳尖先試探著點一下，確定不會響，才敢落下腳跟。
挪到窗下，她慢慢首起身，從窗縫往裡看——
野利藏珠正坐在妝臺前，對著一面銅鏡，慢條斯理地往臉上塗脂粉。
兩個宮女站在她身後，一個捧著梳子，一個捧著髮油，低眉順眼，大氣不敢出。野利藏珠的臉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膩膩的光，她塗完粉，拿起一支金步搖，對著鏡子比了比，插進發髻裡。
“這鳳儀殿，住著就是比原來的地方舒坦。”她從鏡子裡看著那兩個宮女，“你們說是不是？”
兩個宮女連忙點頭，連聲說是。
野利藏珠滿意地笑了。她站起來，在殿裡走了幾步，西下打量著。她的目光掃過那架紫檀木的床，掃過那張鋪著錦緞的榻，掃過窗邊那張小搖床——
小搖床還在。
空的。
野利藏珠的目光在那張搖床上停了一瞬，嘴角浮起一絲笑。
“梁安琪那個賤人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活著的時候，天天抱著那孩子在這殿裡晃，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生了皇子。如今呢？那孩子連哭都沒哭幾聲，就沒了。”
兩個宮女低著頭，不敢接話。
野利藏珠也不指望她們接話。她走到那張搖床邊，伸出手，輕輕晃了晃。搖床空蕩蕩的，晃起來一點分量也沒有，輕飄飄地來回擺動。
“多可惜。”她說，聲音柔柔的，像在說一件惋惜的事，“那孩子長得還挺好看的，眉眼像他父皇。要是活著，過幾年也該會叫母后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忽然笑起來。
那笑聲尖細，在空蕩蕩的殿裡迴盪，聽著刺耳得很。
“可惜啊，他不會叫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回妝臺前，拿起那柄玉如意——那是太后賞的，當初她從慈寧殿帶回來的。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上的紋路，摩挲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舉起來，對著燭光照了照。
“這玉如意，太后賞我的時候，”她的聲音懶懶的，“我就知道，這鳳儀殿，遲早是我的。”
她把玉如意放下，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。
鳳印。
靈兒在窗外睜大雙眼盯著那方青玉雕成的印，血液彷彿瞬間凝固。
野利藏珠把鳳印捧在手裡，翻過來，看底下的字。燭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掩都掩不住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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