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沒回頭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，望著那扇宮門，望了很久。冕旒的珠子在眼前輕輕晃動，他目光穿過珠玉的間隙，眼底的光便忽明忽暗，面上卻毫無表情。
不急。他垂下眼，冕旒復又歸於沉寂。
那天夜裡，御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。
李元安獨坐在御案前，拿著那道金國詔書。他盯著“削奪賜禮”西個字，盯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忽然收緊，綢面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皺。那褶皺正正好好壓在“削奪”二字上頭，像是要用指腹把那兩個字碾碎。可他沒有撕。他只是攥著，攥了很久，然後把詔書慢慢撫平，重新疊好，放在案角。
“削奪賜禮。”他輕聲念著，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完顏宗翰，你給朕記住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北邊大金的方向。月光落在他臉上，照出那張什麼表情也沒有的臉。可那雙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那不是屈辱，不是憤怒，甚至不是恨。那東西比恨更沉，比憤怒更冷，比屈辱更鋒利。
那是他藏在最深處、從未示人的東西。
他的手伸進懷裡，摸到了那塊玉。他把它掏出來，放在掌心，低頭看著那道血沁。
父親的血。
父親死在戰場上，死的時候，身上中了十七箭。那些人把父親的屍首送回來的時候，他跪在靈前，一滴眼淚沒掉。他只是攥著這塊玉，攥了一夜。
跪，有用嗎？
恭順，有用嗎？
笑，有用嗎？
他把玉攥進掌心，久久沒有鬆手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響。
他警覺地收起玉，轉過身，沉聲道：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，一個內侍走進來，躬身行禮。
“陛下，行宮那邊遣人來問，太后的供養……”
“照常。”李元安打斷他。
內侍應了一聲，退出去。
門關上了。
李元安走回御案前，坐下，拿起案上那道金國詔書，重新展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看到“削奪賜禮”西個字時，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，那是刀鋒。
“朕會記住的。”他輕聲說，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，“每一筆，朕都會記住。”
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暗流。
他把詔書放下，站起身，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。輿圖上，白國只是小小的一塊，夾在北狄、大金、南唐和回紇之間，像案板上的魚，西面都是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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