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第二天傍晚送到行宮的。
張德海捧著聖旨,跪在殿內。
羅太后坐在窗邊,手裡捻著佛珠,望著窗外那幾株開敗的海棠。聽見張德海的聲音,她沒有回頭,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。
“念。”
張德海展開聖旨,唸了起來:“……太后年邁,宜靜養禮佛……黑水城北有佛堂清幽……待太后養好身子,隨時可回宮”。
“太后娘娘,接旨吧。”
太后終於回過頭來,看著他。
燭光映在她臉上,照出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。那東西讓張德海心裡一慌,可他很快穩住心神,依舊低著頭,雙手捧著聖旨。
太后伸出手,接過聖旨。她沒有看,只是攥在手裡。
“張德海。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太后,奴才伺候太后,己有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太后點點頭,“哀家待你如何?”
張德海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“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。”
太后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恩重如山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凝固在臉上,像一道乾涸的裂痕。
“既是恩重如山,那你告訴哀家,這一趟黑水城,哀家去了,還能回來嗎?”
張德海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磚縫。
“太后娘娘,陛下說了,太后隨時可以回宮……”
“隨時?”太后打斷他,“隨時是多久?一年?兩年?十年?還是等哀家死在那兒?”
張德海不敢說話了。
太后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她袖口裡那串佛珠垂下來,檀木珠子一顆一顆,在他眼前輕輕晃。
“張德海,哀家知道,你身不由己。哀家不怪你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:
“可你要記住,這世上,有些事,做了,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張德海渾身一顫,額頭死死抵著地。那串佛珠在他眼前晃了幾下,停了。他聽見太后轉身的腳步聲,聽見佛珠撞在門框上的輕響,聽見殿門緩緩合上的吱呀聲。
他跪在地上,很久沒有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