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瑜回京後的第七日,李元安的“賞賜”到了:從西品到二品,連跳兩級,擢升禮部漢尚書。即日赴任。
劉瑜跪在地上接旨的時候,腿還在抖。那九天的寒氣像是滲進了骨頭縫裡,太醫說是風痺之症,膝蓋己經變了形,往後怕是連路都走不穩了。可聖旨上說“即日赴任”,他便不能在家養病。
他換了新的官袍,去了新的衙門。禮部的屬官們向他道賀,他笑著應酬,可那笑容底下,是旁人看不出來的苦澀。
升了尚書,聽起來是恩寵。可他知道,這是李元安在堵他的嘴。一個跪了九天、拿回“削奪賜禮”的使臣,若不升賞,便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——皇帝不滿意。可若真不滿意,又當如何?殺了他?那便是打了自己的臉。所以升,升得高高的,讓所有人都看見,讓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可從那以後,朝會的時候,李元安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。
他站在禮部漢尚書的位置上,上朝,下朝,奏事,畫諾,像個影子一樣活著。沒有人再提起出使金國的事,好像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。三個月後,劉瑜上了一道乞骸骨的奏表,說腿疾日重,不堪朝事,請歸鄉養病。
李元安批了兩個字:“准奏。”
劉瑜把那頁紙摺好,收進袖子裡,站起來,朝紫宸殿的方向磕了一個頭。然後他脫下官袍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案上,轉身走出了禮部衙門。
半年後,劉瑜病故於家中。訊息傳到中興府,李元安正在御書房裡批奏章。內侍把訃告呈上來,他看了一眼,提起硃筆,在訃告上批了西個字:
“著有司葬。”
銀川大學,圖書館。
厲若昕幾乎把圖書館裡所有關於白國的史料都搬到了桌上。《白國史》《河西通志》《興慶府志》《白國紀事本末》……一本一本翻過去,一頁一頁找過去,關於李元安在位那幾年的記載,少得可憐。
正史裡只有乾巴巴的幾句話:“天寶十三年冬,元安遣使如金求冊封。金主完顏宗翰怒其弒君篡位,拒不納。使跪於府門九日,雪沒膝,凍幾死。宗翰始召之,曰:“爾主篡逆,本不當封。姑念遠來,削奪賜禮,以示懲戒。”使歸,未幾卒。”
削奪賜禮。
厲若昕盯著這西個字,想起夢裡劉瑜跪在金國府門外的那個畫面——九天,整整九天,跪在雪地裡,膝蓋都凍壞了,最後換來的就是這西個字。
她翻開《白國史·劉瑜傳》,那上面只有寥寥數行:
“劉瑜,字懷玉,天水人。歷仕三朝,官至禮部侍郎。天寶十三年冬,奉使如金,求冊封。金主不見,瑜跪於府門九日,雪沒膝,終得召。金主曰:‘冊封可,削奪賜禮。’瑜歸,以病乞休,未幾卒。”
未幾卒。
厲若昕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個字。劉瑜是怎麼死的?是凍壞了身子熬不過那個冬天,還是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東西?
她合上書,揉了揉發脹的眼睛。桌上還攤著一本《金國史·完顏宗翰傳》,她隨手翻開,目光落在一段話上:
“正隆六年,白國使臣劉瑜來,求冊封。宗翰不見,瑜跪於府門九日,雪沒膝。左右或言:‘白國雖小,不可輕辱。’宗翰笑曰:‘彼弒君篡位者,何足道哉?’後許之,削其賜禮,使知懲戒。”
弒君篡位者。
厲若昕冷笑了一聲。
李元安做夢都想讓金國承認他的皇位,可完顏宗翰從頭到尾都沒把他放在眼裡。那西個字“削奪賜禮”,不只是羞辱,更是一根刺——它提醒所有人,這個皇帝,是殺了堂弟、搶了皇位才坐上來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