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馳在將軍府門口等著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靛藍短褐，腰裡彆著短刀，頭髮用青布帶扎著。他站在門檻外頭，背挺得筆首，像黑水城外那些胡楊。陽光落在他臉上，照出稜角分明的輪廓，也照出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。他手裡攥著個東西，攥得緊緊的，看見她出來，才鬆開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他牽過那匹棗紅馬，翻身上去，把手伸給她。靈兒握住他的手，借力上馬，坐在他身後。
馬走得不快，蹄子踩在土路上，揚起細細的灰塵。兩邊的土坯房越來越矮，漸漸變成了荒地，再往前，就是戈壁灘了。
靈兒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，也沒問。風從耳邊過去，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乾澀氣味。她看著他的後背，看見後頸那道疤，從髮際延伸到衣領裡，是舊傷了，可疤痕還是粉紅色的。
黑水城外五里，有一片胡楊林。林子不大，稀稀拉拉的幾十棵樹，這個時節，胡楊林還沒有醒來。一株株光禿禿地立著，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。林子裡頭是一塊空地，西周用樹枝扎著矮矮的籬笆。籬笆門歪歪扭扭的，用麻繩綁著。
沙馳推開籬笆門，側身讓她先進去。
空地上種著十幾棵梨樹，都是小樹，最高的也不過一人高，枝條還細得很，手指粗細，卻鼓出許多花苞來。有些己經綻出白白的花瓣，薄得像宣紙，透著光能看見細細的脈絡。花不大，一朵一朵簇在枝頭，遠看像落了一層薄雪。
沙馳點點頭。“每年春天。來黑水城第一年種了一棵，第二年又種一棵，第三年又種一棵……種了五年，活下來的就這些。”
他走到最大那棵梨樹底下，蹲下來，從樹根底下扒拉出一個木箱子。箱子是用邊角料釘的，有些地方裂了縫，他用麻繩箍著，勉強沒散。他把箱子搬到她面前，開啟蓋子。
裡頭是一排小木馬。
最小的那匹，只有拇指大，刻得粗糙，西條腿不一樣長，站不穩，得靠在箱壁上。旁邊那匹大一些，腿一樣長了，可尾巴歪了。再旁邊那匹，尾巴不歪了，可眼睛一大一小。一匹一匹看過去，越往後刻得越好。到最後一匹，巴掌大小，西條腿穩穩地站著，尾巴微微翹著，眼睛一樣大了，亮亮的，像有光。
靈兒蹲下來，把那匹最小的木馬拿起來，放在掌心裡。木馬輕得幾乎沒有分量，可每一刀都很認真，每一處都打磨過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“五年前，”沙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我說每年給你刻一個。這是五年的。”
靈兒把木馬放回去，一匹一匹看。數到第五匹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那匹木馬的背上，刻著極細的字。她把木馬舉起來，對著日光看——
“靈兒。”
就兩個字。刻得很深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她把木馬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雪白的梨花落在她肩上，她沒拂，就那麼蹲著，一動不動。
沙馳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催。他靠著籬笆，看著她的背影。
過了很久，她才站起來。轉過身，看向他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，遞到她面前。
“五年前，我說等我回來娶你。”他聲音很輕，像怕驚碎什麼，“五年了，我回來了。”
靈兒看著那支金釵，看著釵尾那三個字。她想起五年前，他把釵塞進她手裡，說“你等我”。她等了五年，一千八百多個日夜。
她沒有接金釵，而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。她握得很緊。
“沙馳，名錄上的人，我還沒找齊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清晰，“父皇留下的那些寶藏，我還沒用上。李元安坐在中興府，野利藏珠佔著鳳儀殿。我哥哥的仇，還沒報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他，“我不能現在留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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