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梨樹林裡待了很久。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，把落葉捲起來，又放下。沙馳把木箱子重新蓋上，放回那棵最大的梨樹底下。他站起來的時候，手指在樹幹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上面刻著幾個字，很小，被樹皮遮住了大半。靈兒沒有看見。
走出林子的時候，日頭己經偏西了。棗紅馬拴在籬笆上，正低頭啃地上的枯草。沙馳解下馬韁，牽著她往回走。
路上，他忽然開口：“讓阿青跟你去。她在這兒待不住。她心裡有事，擱了五年了。你回中興府，帶著她，她有用。”
靈兒想起阿青。那個總是低著頭、不怎麼說話的小姑娘。她剛來黑水城的時候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腳踝上全是鐐銬磨出的疤。如今她長高了些，可還是瘦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她願意嗎？”
“我問過她。她說願意。”
靈兒點點頭。“好。”
回到將軍府，天己經擦黑了。阿青站在門口，揹著個小包袱，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靛藍的，和她一樣。頭髮用木簪挽著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望著南邊——那是中興府的方向。她的父親死在那裡。
“公主，”她行了一禮，聲音不大，卻很穩。
靈兒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“阿青，你跟我走，不後悔？”
阿青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“不後悔。我爹的仇，我要親手報。”
沙馳站在臺階上，看著她們。他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，攥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“一年。一年後，我去中興府找你。”
靈兒翻身上馬，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。她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站在暮色裡，身後的將軍府灰撲撲的。他的臉在暗下來的光線裡有些模糊，可那雙眼睛亮著，像黑水城外的星星。
“一年。”她說。
她夾了夾馬肚子，馬邁開步子，往南走。阿青騎著一匹青騾，跟在後頭。
走出十幾步，靈兒勒住馬，回過頭。
沙馳還站在臺階上，一動沒動。
“沙馳。你剛才在城牆根底下埋了什麼？”
他沒有說話。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塊木板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著字。他把木板遞給她。
她接過來，就著月光看。
“天寶十西年春。待歸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住了。
“等我回來，你自己給我。”她把木板遞還給他。
他接過去，攥在手裡，點了點頭。
她最後看了他一眼，一夾馬肚子，馬跑起來。蹄聲急促，在暮色裡漸漸遠了。
沙馳站在臺階上，望著那個方向。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，捲起黃沙，迷了他的眼。他沒有抬手揉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點，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他轉身走進院子。那棵梨樹還小，枝上剛剛冒出嫩芽。他走到樹下，蹲下來，用手指撥開樹根底下的浮土。土裡埋著一個木匣子，他把匣子挖出來，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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