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們走得不快。阿青騎的那匹青騾子腳力弱，走兩個時辰就要歇一歇。靈兒也不催，她心裡急，可她知道，急也沒用。沙馳說一年，可她沒有一年。還有幾個月就是哥哥的週年祭了，她要在那之前，把該聚的人聚起來。
頭兩天，兩個人幾乎沒說話。阿青是個悶性子，靈兒不問，她就不開口。靈兒也沒什麼心思說話，她騎在馬上，眼睛望著前頭的路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名字——李元佐、野利旺榮、韓德沛、蘇執禮……這些人，有的她見過，有的只聽過名字，有的連名字都是陌生的。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聽她的，也不知道他們如今還信不信“李家”這兩個字。
第三天傍晚，她們經過一片燒焦的村子。土牆塌了大半，房梁橫在地上，燒成一段一段的黑炭。村口歪著一塊石碑，字跡被煙燻得看不清了。靈兒勒住馬，看了那片廢墟一眼。
“北狄人燒的。”阿青忽然開口，聲音很平，“前年秋天的事。人跑出來一些，沒跑出來的，都在裡頭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木頭上，像是在看什麼更遠的東西。
“和我家當初一樣。”
靈兒沒有接話。她夾了一下馬肚子，繼續往前走。阿青跟在後面，青騾子的蹄聲嗒嗒的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替誰數著日子。
傍晚，她們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歇腳。驛站的屋頂塌了一半，牆角的土坯被風蝕出深深的凹槽，像老人的皺紋。阿青去外頭撿了一捧枯枝，在牆根底下生了火。火苗不大，照不了多遠，可那點暖意在這空曠的戈壁灘上，己經算稀罕了。
靈兒坐在火邊，把乾糧掰成兩半，遞了一半給阿青。阿青接過去，啃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“我爹出事那天，我娘讓我躲在米缸裡。”阿青低著頭，撕了一塊乾糧塞進嘴裡，“我聽見外頭有人砸門，好多人的腳步聲，我爹在喊，喊的什麼我聽不清，就聽見‘冤枉’兩個字。”
她的聲音平平的，沒什麼語調。
“後來門被踹開了，有人進來看見米缸，用刀鞘敲了敲缸沿，說‘空的’，就走了。我在缸裡蹲了一夜，第二天爬出來，我娘沒了，我爹也沒了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舊疤。
“後來我被轉了好幾手，從興慶府到甘州，從甘州到肅州，最後到了黑水城。人販子嫌我瘦，賣不上價，想把我扔在半路上。是沙將軍在城門口把我買下的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靈兒。火光映在她眼底，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，可那亮裡頭沒有淚，只有一點什麼別的東西。
“公主，我爹的案子，張元大人查過。他死之前，託人給沙將軍帶過話。他說，我爹是被冤枉的。”
靈兒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。
“我知道，”她說，“那些信，我看過。”
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盯著靈兒，嘴唇微微發抖，可她沒有問“信上寫了什麼”，只是等著。
靈兒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，解開繫繩，把裡頭的信紙一張一張攤在膝蓋上。火光不夠亮，她往前挪了挪，讓那些紙湊近火苗。
“這是李元安寫給北狄人的密信，”她指著其中一張，“你爹發現了這些信，還沒來得及上報，就被……被滅了口。”
她把那張紙拿起來，攥在手裡，攥得紙張都皺了。
“阿青，”她說，“你爹是頂天立地的漢子。他沒認過罪，沒求過饒。他死的時候，是站著的。”
這話是假的。她知道烏雅肅死在牢裡，怎麼死的，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阿青需要這句話。
阿青低下頭，把那封信貼在胸口，貼了很久。她沒有哭，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小時候躲在米缸裡，死死捂著嘴，不敢出聲。
風從破牆的缺口灌進來，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。靈兒把斗篷解下來，披在她身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坐在她旁邊，讓肩膀挨著她。
過了很久，阿青抬起頭，把那封信小心地摺好，還給靈兒。
“公主，您收著。等咱們殺回中興府那天，我要親手殺了李元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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