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涼府的城牆在暮色裡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，黑沉沉的，像一頭蹲著的獸。城門洞裡透出幾點燈火，昏黃黃的，照不遠。
阿青騎在青騾上，把斗篷的帽子往後推了推，露出那張曬得有些脫皮的臉。“公主，咱們是首接進城，還是等天黑？”
“首接進。”她說。
李元佐的府邸在城中偏東的高地上，府門是硃紅色的，漆皮有些許的剝落，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紋，卻反倒是添了幾分沉雄。門環是鐵的，敲上去聲音悶悶的。
敲了三下，沒人應。
又敲三下，裡頭傳來腳步聲，慢吞吞的，像拖著鞋走。門開了一條縫，探出一張臉——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襖，頭髮用木簪挽著，眼睛很亮。
“靈汐公主？”
“正是。王爺在嗎？”
婦人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門開大了些。“王爺在書房，進來吧。”
書房的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頭一張書案。案上擺著文房，一方歙硯，筆架上掛著數支湖筆，旁邊卻還擱著一柄嵌寶的腰刀。
婦人把她們領到書房門口，朝裡頭喊了一聲：“王爺，靈汐公主來了。”
李元佐迎出來。他比先前見的時候又瘦了一些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的，看人的時候眼神沉甸甸的。
“靈兒，你來了。這位是……”
“元佐哥哥，這是阿青，跟我一起從黑水城來的。”靈兒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，“烏雅肅大人，是她爹。”
阿青微微屈了一下膝，“阿青見過涼州王殿下。”
李元佐的目光在阿青臉上停了一瞬，側身讓她們進門。“進來坐。”
李元佐在案後坐下，手指無意間翻動著面前那捲《孫子兵法》，翻了幾頁，忽然停下來，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——那是他幾年前用硃筆批註的地方，字跡己經有些褪色了。他看了幾息，把書合上，推到一旁。
“烏雅肅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重，“五年前被李元安以謀逆罪處死的禁軍副統領？”
“正是家父。”阿青應道。
“令尊被定罪時，我聽說證據確鑿——私通金國，洩露軍機，圖謀不軌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可我後來也聽說，這案子辦得太快了。從下獄到處決，不過半個月。一個禁軍副統領，連三司會審都沒有走過。”
阿青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攥住了膝上的衣料。
“殿下說的不錯。半個月，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“我父親是在半夜被帶走的。沒有旨意，沒有告示，首接闖進府裡拿人，那晚我娘也被他們殺害了。我是因為藏在米缸中躲過一劫，後來被他們發配轉賣道黑水城的，多虧沙威將軍收留了我。”
李元佐的眉頭皺了起來，手指在桌沿上停住，不再叩了。
靈兒從懷中取出那個布包，放在案上。布包很舊，邊角磨毛了，看得出被人貼身藏了很久。
“這是烏雅大人臨死前託人帶出來的。”她說，“元佐哥哥，你看看。”
李元佐開啟布包，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，紙張泛黃，摺痕處發脆。他小心翼翼地展開——
“吾妻見信如晤：事己至此，百口莫辯。唯有一事相告：所謂通敵之信，乃偽造之物。下手之人，非金國，乃甘州王李元安，傳信之人乃太后身邊內侍張德海。此人摹仿筆跡之術，中興府無人能出其右。日後若有昭雪之日，望將此信呈於陛下，便知我烏雅肅從未背主負國。”
李元佐看完了信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把信紙平鋪在桌上，用手指慢慢撫平那些摺痕，動作很輕，像在觸碰一件極脆的東西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向阿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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