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黃昏，黑水城到了。
城牆是土黃色的，不高，卻厚實。城樓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旗上繡著一個“沙”字，邊角磨毛了，可那個字還在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城門口站著幾個老兵，甲冑破舊，腰桿卻挺得筆首。看見馬車，他們只是看了一眼，沒有人攔，也沒有人問。
馬車在城北一座宅子前停下。宅子不大，灰牆青瓦，門楣上沒有匾，只貼著兩條褪了色的門神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沙威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，沒有披甲，腰間只別了一把短刀。他老了很多，背有些駝，鬢邊的白髮在夕陽下泛著銀光。他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可他的手在抖，那曾經能拉開三石硬弓的手，此刻在微微發顫。
張德海掀開車簾，扶著她下了車。
她站在車旁，看著眼前這座宅子，看著門口那個蒼老的男人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塵，迷了她的眼。她抬手揉了揉，手放下來的時候，看見沙威己經走到她面前。
兄妹倆對視著。
三十年。從她嫁進皇宮那年算起，整整三十年。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，站在送親的隊伍裡，穿著嶄新的鎧甲，衝她喊：“妹子，在宮裡好好的，哥守邊關，替你看著北邊！”她掀開車簾回頭望，他還站在那兒揮手，影子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點，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後來先帝走了，元瑾登基了，元瑾也走了。她做了太后，又做了囚徒。三十年裡，他們只見過三面——每次都是他進京述職，匆匆來，匆匆走。每一次，都比上一次老一些。
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。她想說點什麼，卻說不出聲。
沙威先開了口。聲音沙啞：“來了。”
就兩個字。
可那兩個字裡，有她出嫁時他追著馬車跑出二里地的腳步聲，有她生元瑾時他託人從邊關捎回的那支三十年老參，有她知道他妻子死訊時在佛堂跪了一整夜的燭火。
她點了點頭。“來了。”
也是兩個字。
風從兩人中間穿過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，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。她想起小時候自己很愛哭，每次哭，大哥就站到她面前，用身子替她擋風。如今也是這般，儘管背駝了，可他依舊站在風來的方向。
佛堂在後院東側，是一間很小的屋子。牆上供著一尊觀音像，慈眉善目，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。像前擺著一張香案，案上放著一隻銅香爐，爐裡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。地上鋪著兩張舊蒲席，邊角都磨毛了，坐上去軟塌塌的，有些地方己經薄得能摸到底下的磚。
沙威親自送她過來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“簡陋了些，”他說，“你先住著。缺什麼，讓阿青去置辦。”
她搖搖頭。“不缺。”
沙威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你這些年，吃得好嗎？”
她眸光一滯。三十年沒見，她不問他邊關苦不苦，不問他身上的舊傷疼不疼，他倒先問她吃得好不好。就像小時候，每次他從外面回來，第一句話總是問：“妹子，今天吃得好不好？”
她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沙威也點了點頭。他又站了一會兒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那你歇著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大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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