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德海在黑水城住下了。
他住在前院的廂房裡,每日殷勤得很——送飯、打水、打掃院子,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溫和的笑。太后對他冷淡,他也不在意,該做的照樣做,該笑的時候照樣笑。
可阿青不喜歡他。
每次張德海走過,她都會往後退一步,低著頭,不看他。張德海跟她說話,她也只是搖頭點頭,從不多說一個字。太后看在眼裡,沒有問。她只是發現,阿青開始留意張德海的一舉一動——他什麼時候出門,什麼時候回來,去了哪裡,見了什麼人。
傍晚,張德海從外頭回來,手裡捧著一卷白綾。阿青正在院子裡收衣裳,看見那捲白綾,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,她都沒察覺。
那捲白綾,比尋常的聖旨厚了一些。而且張德海捧著它的時候,手在微微發抖。
阿青把這事記在了心裡。
當天夜裡,她趁張德海出門,溜進了他的廂房。屋裡很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她翻了半天,什麼也沒找到。正要離開,忽然看見床底下露出一個包袱角。
她把包袱拉出來,開啟——裡頭是幾件換洗衣裳,還有一些銀兩。最底下,藏著一個敞口的小瓷瓶。
阿青把瓷瓶拿出來,對著窗外的月光看。瓶上無字,可瓶底刻著一個記號——像是一個藥鋪的標記。她把瓶口湊到鼻端聞了聞。什麼味道也沒有。
可她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
她認得這個記號。五年前,她父親烏雅肅死之前,她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一張藥方,方子末尾蓋的,就是這樣一個戳記。
她把瓷瓶揣進懷裡,找了一個相似的瓷瓶替換,將包袱恢復原樣,悄悄退了出去。
六
張德海是第三天去軍營傳旨的。
沙威跪在校場上,雙手接過那捲白綾。聖旨上寫得冠冕堂皇:“……沙威守邊多年,勞苦功高,特賜御酒一壺,以示嘉獎……望將軍再接再厲,永固北疆……”
沙威雙手接過,觸手溫熱。他只當是張德海一路趕來,把聖旨捂熱了。
“臣,謝陛下隆恩。”
他站起來,把聖旨收好。張德海看著他,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“將軍保重。”他行了一禮,轉身走了。
沙威的病情,是從第五日開始加重的。
起初只是咳,咳得比從前厲害些。他以為是風寒,喝了幾碗薑湯,照舊練兵、巡城、處理軍務。可那咳嗽像紮了根似的,怎麼也壓不下去。第六日,他開始發燒。第七日,他咳出了血。
阿青端著藥碗走進來,看見帕子上那攤暗紅,手猛地一抖,藥汁灑出來,燙了她的手指。她沒覺得疼,只是盯著那攤血,盯著,盯著,眼淚就湧了出來。
“將軍,”她的聲音發顫,“這病……不對。”
沙威靠在枕上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看著她,看著這個他五年前從人販子手裡救下的小姑娘,如今己經長成了大姑娘,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問。
阿青咬著嘴唇,從懷裡掏出那個瓷瓶。
“張德海帶來的。這瓶底的記號,我認得。五年前,我爹死之前,我在他書房裡見過一模一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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