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德海被關在將軍府後院的柴房裡，阿青每天去給他送飯。頭幾天，張德海不說話。第五天的時候，他開口了。
“阿青姑娘，”他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，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，“你恨咱家嗎？”
阿青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那碗粥，沒有回答。
“你爹的事，”張德海的聲音更低了，“咱家也有份。那些信，是咱家替陛下傳的。你爹發現那些信的時候，是咱家告訴陛下的。你爹的死……咱家也有份。”
阿青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了。那碗粥在她手裡晃了晃，灑出來幾滴，燙著她的手指，她沒有覺得疼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門裡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那你為什麼不殺了咱家？”
阿青蹲下來，把粥放在門口，站起來。
“因為將軍不讓。”她說，“將軍說，活著比死了難受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身後，那扇門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，像是一個人把臉埋進手心裡，拼命壓著，可還是漏出來一絲。
阿青沒有回頭。
第六天寅時，張德海醒過來。他躺在乾草上，盯著屋頂的椽子，數著那些裂紋和蟲蛀的洞。
太后的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：“……這世上，有些事，做了，就回不了頭了……”
他也想回頭，只是，從他為李元安辦第一件事的時候開始，就早己停不下來。不如走到最後，走到所有人都死了，走到自己也死了，走到這條路上的血跡幹了又被新的蓋住，走到再也沒人記得那些名字。
可有人記得。
那個叫阿青的姑娘記得。她父親烏雅肅，就是自己親手送進的天牢，李元安親自定罪“私藏逆書、圖謀不軌。”牢頭說，烏雅肅是“畏罪自盡”，用褲腰帶掛在欄杆上吊死的。可他去的時候，看見烏雅肅的脖子上有兩道勒痕，一道淺的，一道深的。
還有廢后的父親梁仲延，那麼一個性情溫和、不與人爭的老夫子，也被李元安以“通敵罪”判了滿門抄斬……他為李元安傳的那些密信，每一封李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，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“死”字。
“……將軍說，活著比死了難受……”
沙馳沒有處死他，只是將他關著，這樣活著，比讓他死了更難受。他怕的不是死，是死之後的那個“賬”。太后說得對，閻王爺的簿子上，寫的全是他的名字。他的名字下面，跟著一串更長的名字。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，每一條命都是他親手遞上去的。
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些名字。
夠了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柴房頂上那根椽子。天己經快亮了，窗欞外面透進來一絲灰白的光，照在對面牆上，像一道裂開的傷口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碎瓷片。
這片瓷很小，小到可以藏在指縫裡，小到他攥了一整夜都沒有被人發現。可它足夠鋒利，足夠鋒利到切開皮膚、割開血管，讓那些骯髒的血流出來，流乾淨。
他把碎瓷片抵在左手腕上，感覺到那一點冰涼的壓力。皮膚陷下去，還沒有破，有一絲刺痛，像被針尖紮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。
太后說錯了。其實可以回頭。回頭的方式只有一種。
。拉一下往，去下按力用片瓷碎把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