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黑透,黑水城的燈就陸續亮起來了。
城門口掛著兩排舊燈籠,是去年中秋用過的,紙面褪了色,光暈昏黃。兵營前懸著幾盞羊角燈,稜角分明,火光從羊角片裡透出來,昏黃的一團。最熱鬧的是百姓家的蘿蔔燈——切成段、掏空了、倒點羊油,能亮一兩個時辰。一個孩子捧著燈跑過,摔了一跤,燈滅了,趴在地上愣了一瞬,“哇”地哭了。旁邊大些的孩子跑過去,把他扶起來,掏出火摺子重新點上。那孩子接過燈,眼淚還掛在臉上,卻咧嘴笑了。
靈兒站在城樓上,看著這一幕,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收緊了。
城下一個孩子舉著兔子燈跑過,那燈扎得歪歪扭扭,兔子眼睛一大一小。靈兒的目光被釘住了。
九年前的上元節,哥哥也給她扎過一盞這樣的燈。
那天戒元寺的齋飯很香,她趴在偏殿窗戶上往外看,山門前支著幾十口大鍋,煮著稠稠的小米粥。有個小孩端著碗跑過去摔了一跤,旁邊一個僧人端了碗新粥遞過去,小孩接過碗破涕為笑。她那時候想,要是能出去看看就好了。
後來哥哥真的帶她出去了。
滿街都是燈,圓的方的六角的,紗的紙的絹的,一盞挨一盞。她拽著沙馳的袖子東跑西跑,回頭看見哥哥跟在後頭,不近不遠,衝她笑。賣絹花的婦人挎著籃子湊過來,哥哥挑了一朵粉的、一朵紫的,蹲下來別在她的小髻旁邊。她抬手摸了摸,高興得又蹦又跳。
那盞兔子燈。紅眼睛,長耳朵,圓滾滾的身子捧著一根胡蘿蔔。賣燈的老頭說不賣,要帶回去給孫女。哥哥沒說話,買了幾張桑皮紙、一小捆竹篾、一截細麻繩,笨蹲在路邊紮了起來。他的手是批奏摺、握玉璽的手,捏著竹篾笨得要命,扎歪了拆,拆了又扎。紮了很久,久到街上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。
一盞歪得不能再歪的兔子燈做出來了。架子一邊高一邊低,紙這裡鼓那裡癟,兔子眼睛一個大一個小,胡蘿蔔歪得像要掉下來。可它亮著。燭火在兔子肚子裡一跳一跳的,光透過薄薄的桑皮紙,暈出一團暖暖的暈。
“哥,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燈。”
哥哥蹲下來,伸手把她散了的髮絲攏到耳後。他的手指頭粗粗的,還有竹篾劃的紅印子。
“比那盞還好看?”
“嗯。”
哥哥笑了,彎腰把她抱起來。“那咱們回家吧。”
她趴在哥哥背上,抱著那盞燈,睡著了。
後來回宮了。母后坐在正殿裡,面前擺著一盞涼透的茶。李元安站在母后身側,嘴角翹著,翹得很輕。母后罵了哥哥,罵他不該帶她出宮,罵他不該冒險。哥哥跪在地上,一句話也沒說。
那天晚上,不是母后發現他們出宮的。是李元安。他站在宮門邊的陰影裡,看著他們出去,然後轉身去了慈寧殿。
從那天起,母后和哥哥之間就有了那道裂縫。
靈兒把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她沒有回頭,知道是誰。
沙馳走到她身邊,站定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,腰間別著短刀,火光映在他臉上,照出稜角分明的輪廓,也照出眼底那層薄薄的東西。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,看見了牆根下那個捧著燈的孩子。
“我小時候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每年上元,我爹都給我做一盞蘿蔔燈。有一年我的燈滅了,急得首哭。我爹巡城回來,用他的火把給我點上,說‘小子,燈滅了再點就是,哭什麼’。”
他說到“我爹”兩個字時,聲音明顯頓了一下。
靈兒轉過頭看他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像把什麼咽回去了。他盯著城下那盞燈,眼睛一眨不眨,可那眼神里沒有在看燈,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涼得像冰,指節粗糲,掌心有薄薄的繭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。
沙馳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她的手握緊了些。
城下,那個孩子終於睡著了。燈還亮著,小小的火苗在他臉旁一跳一跳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