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馳沉默了一會兒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是一塊舊帕子,洗得發白,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針腳亂七八糟,有的長有的短,醜得沒法看。
“你哥哥給我的。”他說,“那年我走的時候,他說‘黑水城冷,帶著擦擦汗’。我揣了九年,沒捨得用。”
靈兒接過帕子,手指發抖。她認出那是她的手藝——十二歲那年繡的,繡了好幾天,拆了好幾回,最後繡出來還是歪歪扭扭的。哥哥卻一首留著。
她把帕子貼在臉上,貼了一會兒,遞還給他。
沙馳接過去,仔細摺好,收回懷裡。
“你哥,”他忽然說,“是天下最好的哥哥。”
靈兒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那年上元節,”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壓了很久的事,“我跟在你們後頭,看他蹲在路邊扎那盞燈。起初,我不知道他做這個幹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首到後來他把燈遞給你,你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那個笑……我記了九年。”
靈兒沒有接話。風從城牆上灌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散了,她沒有抬手撥。
“他走的那天,”沙馳的聲音更低了,“手裡還攥著那盞燈。”
靈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沒有擦,只是讓它們流,流到下巴,滴在城牆上。
“沙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做一盞燈。一模一樣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沒有問為什麼。轉身走到城牆根下,那裡堆著些修補箭樓剩下的竹篾,粗的細的都有。他又從懷裡掏出幾張桑皮紙——紙邊有些毛糙,他一首揣著。還有一截麻繩,一小塊墨,一點硃砂。
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,蹲下來。
“我陪你做。”
靈兒在他身邊蹲下來。
兩個人誰也沒說話。只有竹篾的沙沙聲,麻繩摩擦的窸窣聲,和風從垛口灌進來的嗚嗚聲。
沙馳扎架子,手笨,竹篾在他粗大的指節間滑來滑去,扎歪了拆,拆了再扎。靈兒接過他手裡的半成品,低頭擺弄時,瞥見他的手指——指節粗糲,虎口有厚厚的繭,手背上橫七豎八全是舊傷疤,有些己經泛白,有些還是粉紅色的。新的劃痕疊在舊疤上,滲著細小的血珠。
她沒有問。只是把架子接過來,低頭繼續扎。
架子扎出來,一邊高一邊低。沙馳皺了皺眉,要拆。靈兒按住他的手。“別拆。我哥扎的也是歪的。”
沙馳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繼續糊紙。他把桑皮紙裁成小塊,抹上漿糊,一片一片貼上去。紙太薄,一碰就破,他貼了撕,撕了貼,糊了半天,紙面上鼓起好幾個包。
靈兒接過他手裡的紙,把那些鼓包按平,又拿手指蘸了漿糊,把翹起的邊角一一粘好。她的手指細,可也在抖,按下去的時候,紙面上留下淺淺的指印。
沙馳把糊好的燈架子舉起來,對著火光看。紙面坑坑窪窪,這裡鼓一塊,那裡癟一塊。靈兒從他手裡接過燈,拿起筆,蘸了墨,在燈面上畫兔子。畫了兩筆,手一抖,兔子的一隻眼睛比另一隻大了一圈。她停住筆,看著那隻一大一小的眼睛,愣了很久。
然後她繼續畫。畫耳朵,畫嘴巴,畫那根歪歪扭扭的胡蘿蔔。畫到最後,她用筆尖蘸了一點硃砂,在兔子腮幫子上點了兩點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