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他說，聲音粗糲，像戈壁灘上的風。
靈兒在他對面坐下來。阿青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坐。
嵬名令公沒有動靜。他只是盯著營帳的簾子，盯著那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縫隙，盯了很久。
“將軍在等人？”靈兒問。
嵬名令公沒有回答。他端起面前那碗酒，一飲而盡。
“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”他說，聲音比剛才更低。
“將軍等的，是不是天祐十五年秋天那個人？”
嵬名令公的手猛地攥緊了酒碗。那攥得太用力了，粗瓷碗沿硌著他的指節，骨節凸起，泛出青白色。碗裡的酒晃了晃，灑出來幾滴，落在案上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從簾子上移過來，落在靈兒臉上。那目光變了——不是方才那種渾濁的、散漫的看，而是凝住了，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。
“你怎麼知道天祐十五年？”
靈兒從懷裡掏出那捲名錄，翻到嵬名令公那一頁，攤在案上。
“父皇寫的。”
嵬名令公低下頭，看著那頁紙。上面是仁昭皇帝的筆跡，他認得——那字跡端正、內斂，每一筆都收得恰到好處，可收得住筆，收不住力。他在朝中待了那麼多年，見過太多次先帝的御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——“嵬名令公，克夷門守將，善騎射，通兵法，善野戰，不善守城。性情豪爽，重義輕利，可與共死，不可與共財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久到靈兒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
“天祐十五年秋天，”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來，粗糲、沙啞，像戈壁灘上的風颳過碎石，“先帝來克夷門巡邊。那年北狄人剛犯過邊，克夷門被打得千瘡百孔。先帝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外頭那片被馬蹄踏爛的戈壁，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”
他端起酒碗，又放下。
“末將跪在他身後，不敢出聲。後來他轉過身，看著末將，說了一句話。”
他看著靈兒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“他說，‘令公，朕把西大門交給你。你在，白國在。’”
他把那碗酒端起來，一飲而盡。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，淌過下巴上那道舊疤，滴在皮袍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“末將跪在地上，說‘臣在，克夷門在’。先帝把末將扶起來，從腰上解下他那把短刀，遞給末將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腰間那把舊短刀上。
“他說，‘令公，這把刀跟著朕打了十年仗。朕把它留給你。你守著克夷門，它守著你。’”
他把短刀解下來，擱在案上。刀鞘是舊的，牛皮磨得發亮，刀柄上的纏繩己經換了不知多少次，新的繩子和舊的痕跡疊在一起，像樹的年輪。他把刀抽出來，翻過刀身，讓靈兒看刀莖上刻的字——
“天祐八年，賜嵬名令公。”
“那把長刀呢？”靈兒問。
嵬名令公一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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