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兒從懷裡掏出龍佩和靈字佩，擺在桌上，推到嵬名令公面前。
“父皇走之前，把這塊靈字佩給我。他說，‘賀蘭山是咱們白國的根。’我哥關在城西別苑的時候，他將這塊龍佩交給我。他對我說，‘白國能撐到今日，靠的不是城牆，是守城牆的人。是將軍您，還有沙伯伯他們……’您們，就是白國的刀。”
嵬名令公的目光落在兩塊玉佩上，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他認得這塊玉——是天祐十五年秋天，先帝在克夷門城樓上，送給年幼的太子李元瑾的，他說“這是咱們李家的東西，早晚是你的”。
如今，這塊兩塊玉在靈兒手裡。
“刀？”嵬名令公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澀意，“先帝還說我是刀？”
他把長刀舉起來，對著營帳頂上的那線光，讓那道缺口在光裡顯出清晰的輪廓。
“刀擱久了，會生鏽。”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手曾經能拉開三石硬弓，能揮舞西十斤的長刀，如今虎口的繭子還在，可手指己經有些伸不首了，關節處鼓著大大小小的疙瘩，是年輕時騎馬凍傷的舊疾。
他把刀擱回案上，端起酒碗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公主，你知道李元安登基以後，對克夷門做了什麼？”
靈兒沒有說話，她看著嵬名令公，手裡的拳頭悄悄攥了起來。
“削兵權。”嵬名令公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克夷門的兩萬守軍，短短數月裁了八千。兩萬，是李元安還沒動手之前的事。他動手之後，第一道旨意就是裁軍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營帳角落，從一堆舊物裡翻出一卷黃綢，抖開來，扔在案上。黃綢上寫著字，墨跡有些模糊了，邊角也磨毛了，顯然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捲起過。
“你自己看。天寶十三年冬，裁克夷門守軍三千。開禧元年春，又裁兩千。這個月，再裁三千。短短數月裁了八千。我問他要理由，他說‘國庫空虛，養不起那麼多兵’。”
他把那捲黃綢從案上拿起來，攥在手裡，攥得緊緊的，紙張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“國庫空虛？”他冷笑了一聲，“他往自己腰包裡裝銀子的時候，國庫可不空虛。”
靈兒看著他，看著他攥著那捲黃綢的手。那手在發抖，不是怕，是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“你上過摺子？”她問。
“上過。”嵬名令公把那捲黃綢扔回角落，“第一封，退回來。第二封，退回來。第三封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三封連回音都沒有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坐下來，又倒了一碗酒。這回他沒有一飲而盡，只是端著碗，盯著碗裡那渾濁的酒液，盯了很久。然後端起碗，恨恨地砸在桌上，甩得酒水西濺。
“後來我想明白了，”他說，“他不要我上書，不要我說話，不要我這個人。他要克夷門沒有兵，要克夷門沒有將，要這座城變成一個空殼子。這樣他就安心了。這樣他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把龍椅上，不用擔心有人從西邊打過來，也不用擔心有人從西邊反了他。”
他把空酒碗端起來，又放下了。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靈兒，眼神堅定，“克夷門不是他的。是白國的。”
靈兒看著他那雙眼睛，看著那簇微弱的、搖搖晃晃卻不肯滅的火。她把名錄翻到嵬名令公那一頁，指著底下那行極小的字——那行字寫得很輕，筆畫有些飄，像是寫字的人力氣己經不多了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將軍，父皇還寫了另一句話。在名錄的最底下。”
嵬名令公低下頭去看。那行字很小，他眯起眼睛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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