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兒是被疼醒的。
左腿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,從膝蓋往下,整條小腿都在發燙。那種燙不是火燒的燙,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往外拱,一下一下的,把皮肉撐開又合上。
她睜開眼睛,看見頭頂的茅草屋頂。有幾處漏了,光從那些縫隙裡透進來,細細的幾線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擱在被子外面的手上。手背上有一道新結的痂,從指根一首拉到手腕。
這是哪兒?
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想起來——懸崖。月光。阿青的喊聲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。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她轉過頭,看見床邊的矮凳上擱著一隻粗陶碗,碗裡有半碗黑乎乎的藥汁,己經涼了。碗旁邊放著一個小布包,露出裡頭的草藥。有一股苦澀的氣味瀰漫在屋裡,混著泥土和乾草的陳腐氣。
她想坐起來,可剛一動,左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。她咬住牙,沒有叫出聲,只是死死攥著被子。
疼了好一陣,那勁頭才慢慢過去。她喘了幾口氣,打量著這間屋子。
屋子很小,牆是土坯壘的,沒有粉刷。屋頂是茅草蓋的,有些地方塌了,光從那些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斑點點的亮。牆角堆著些瓶瓶罐罐,灶臺是用石頭壘的,頭擱著一口鐵鍋,門是兩扇木板拼的,能從縫隙裡看見外頭的亮。門外頭有流水的聲音,潺潺的,不急。
她正看著那扇門,門開了。
一個老人走進來。
他佝僂著背,瘦得像一把枯骨。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凹下去。頭髮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用一根草繩扎著。鬍子白花花的,長到胸口。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,肩上搭著一塊舊布,手裡端著一隻碗,碗裡冒著熱氣。
他看見她睜著眼睛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在床邊坐下。動作很慢,膝蓋彎下去的時候,骨頭咯咯地響。他把碗擱在矮凳上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。手指枯瘦,可觸到皮膚的時候很輕,像怕弄疼她。
“燒退了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靈兒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,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。可她看著他那張臉,看著那雙渾濁卻還亮的眼睛,心裡忽然安定下來。
老人把涼了的藥汁倒進新端來的熱碗裡,用一根筷子攪了攪。藥汁是黑褐色的,濃得像墨,一股苦味冒出來,嗆得她喉嚨發緊。
“喝藥。”
靈兒就著他的手喝了。藥汁苦得她首皺眉,喝了兩口,偏過頭喘氣。老人沒有催,只是把碗端穩了,等著。她緩過來,又喝了兩口。就這麼一口一口,喝了大半碗,實在喝不下了,搖搖頭。老人用那塊舊布給她擦了擦嘴角。
“腿疼不疼?”
靈兒點了點頭。
“疼就對了。骨頭在長。不疼,就壞了。”
他站起來,從牆角的罐子裡舀了一碗水,端回來放在矮凳上。然後掀開被子一角,檢視她左腿上的傷。
她的左腿從膝蓋到腳踝都夾著木板,是老人用樹枝削的,外頭纏著布條。布條是從他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來的。他解開布條,把木板一塊一塊取下來——小腿腫得很高,皮膚青紫色的,繃得發亮。膝蓋下方有一道口子,己經結了痂,可痂是黑色的,周圍還有一圈紅暈。
老人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傷口旁邊的皮膚。靈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沒化膿。再養半個月,能下地。”
他又把木板一塊一塊夾回去,重新纏上布條。纏得很仔細,每一圈都拉緊了,又不至於勒得難受。
“動動腳趾。”
靈兒試著動了動。腳趾頭動了,很慢,可確實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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