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在山谷裡找了二十多天。
她沿著山澗往下走。山澗兩邊全是密林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地上全是腐爛的樹葉和苔蘚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她的右肩還沒好利索，只能用左手扶著樹幹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衣裳被荊棘劃得稀爛，胳膊上、腿上全是血痕。鞋底磨穿了，左腳那隻鞋的底子掉了一半，走一步，腳底板就踩在碎石上，硌得生疼。
她不敢停。停下來就會想公主從懸崖上跳下去的那個畫面。那個畫面像一根刺，紮在她腦子裡，一想就疼。她只能往前走，不停地走，走到走不動為止。
第三天，她在山澗下游的一塊大石頭後面，發現了一片衣角。那片衣角掛在石頭的稜角上，被水浸透了。她把衣角揭下來，捧在手心裡——是公主的衣裳，邊角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繡花，她認得。
她把那片衣角疊好，收進懷裡。
第七天，她在瀑布底下的水潭邊找到了一個布包。布包卡在兩塊石頭中間，被水泡得鼓起來。她把布包撈出來，解開繫繩——裡頭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，墨跡己經洇開了。布包的夾層裡還有一塊玉佩——靈字佩。
阿青把信紙一張一張攤開，鋪在石頭上晾乾。她的手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這些東西在這裡，公主一定也在附近。
第十一天，她遇見了一個獵戶。獵戶看見她渾身是傷、瘦得脫了相，以為她是逃難的，給了她兩個乾糧。
“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姑娘？從懸崖上摔下來的？”
獵戶想了想。“半年前倒是見過一個老頭，從山谷那邊過來採藥。這山裡就他一個人住。你要找的人，八成在他那兒。”
“那個山谷在哪兒？”
“往上走，過了瀑布，有一條窄縫，擠過去就是了。”
第十五天，她找到了那條窄縫。她的鞋己經徹底磨穿了，腳底板上全是血泡，有些破了，黏在鞋底上，走一步疼一步。她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，臉上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像一具會走的骷髏。
可她找到了那條窄縫。
她側著身子擠過去，藤蔓上的刺扎進她的皮肉裡，她沒有停。縫隙的另一頭，是一個不大的谷地。靠山壁的地方，有一間矮小的茅屋。
她站在谷地邊上，看著那間茅屋，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她不敢往前走，也不敢喊。她怕走過去，推開那扇門，裡頭是空的。
她蹲下來，蹲在一叢灌木後面，等了很久。
然後她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咳嗽。
很輕，很短。可那聲音她太熟悉了——是公主的聲音。
阿青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蹲在灌木叢後面，把臉埋在膝蓋裡，哭得渾身發抖。哭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山崖的那一邊落下去，谷地裡暗下來。她站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，走到茅屋門口，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
靈兒拄著一根木棍站在門口。她瘦了很多，顴骨凸出來，下巴尖了，眼睛顯得格外大。左腿纏著布條，右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，粉紅色的，新長的肉。
她看見阿青，愣了一下。
“阿青？”
就兩個字。可那兩個字裡，有太多東西。是驚訝，是歡喜，是想哭又忍住了，是“你還活著”，是“我也還活著”。
阿青跪下去，額頭抵著地面。她的肩膀在抖，可她沒有哭出聲。她只是跪在那裡，額頭貼著那扇門檻上冰涼的地面，跪了很久。
“公主，我可算是找著您了。”
靈兒蹲下來，左腿彎不下去，她就側著身子，一點一點蹲下去。伸出手，扶住阿青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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