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傷的日子過得很慢。
蟬鳴最盛的時候,靈兒能拄著柺杖站起來了。那天清晨她被熱醒,發現屋頂的茅草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暈。
老人推門進來,額上沁著細汗,背上揹著一捆剛採回來的草藥。他把草藥擱在灶臺邊,用袖子擦了擦汗,走過來檢視她的腿。
“三伏天。小腿還腫不腫?”
靈兒搖了搖頭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——腫己經消了大半,青紫色的皮膚慢慢變回正常的顏色,膝蓋下方那道口子也長好了,新長的肉是粉紅色的。
老人用手指按了按她的小腿骨,按了三處,每一處都問她疼不疼。她說不疼。老人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骨頭長好了。今天開始,試著站一站。”
他把她扶起來,讓她坐在床沿上。她把右腳踩在地上,試著把左腿也放下去——腳尖剛碰到地面,小腿就傳來一陣酸脹。她咬住牙,把整個腳掌踩下去。
疼。不是斷骨那種鑽心的疼,是酸脹的、悶悶的疼。她扶著老人的胳膊,慢慢地站起來。站到一半,腿抖了一下,她趕緊抓住床沿,穩住了。
她站住了。
雖然只有幾秒鐘,雖然她死死抓著床沿和老人的胳膊,雖然左腿一首在抖——可她站住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,看著那隻踩在地上的、光著的腳,腳趾頭蜷著,腳底板貼著微涼的地面。
她抬起頭,看著老人。老人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,只是扶著她的胳膊,穩穩地站著。
“行了,明天再站。”
晚上,她躺在床上,聽著外頭蟬聲嘶鳴。她盯著頭頂的茅草屋頂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高興,是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。像是溺水的人踩到了底——腳底下是實的,是硬的,是能撐住她的。她知道自己不會死了。她的腿在長,她的骨頭在合,她還能站起來,還能走出去,還能回去。
立秋前夜,她扔掉柺杖,試著走了幾步。
那天傍晚,她聽見外頭有風的聲音——不是夏天那種黏糊糊的小風,是敞亮的、乾爽的、嘩啦嘩啦穿過山谷的風。天邊的雲從夏天的白花花變成了一層一層疊著的魚鱗狀。
她把柺杖靠在門框上,深吸了一口氣,邁出了第一步。
左腿落地的時候,還是疼。可那種疼己經不是骨頭裡的疼了,是筋肉的疼。她咬著牙,邁出了第二步、第三步、第西步。她走了七步,走到溪邊的那塊大石頭前,扶著石頭坐下來。
她坐在石頭上,把鞋脫了,把腳泡在溪水裡。水比夏天涼了些,涼得她腳趾頭蜷起來,可泡一會兒就習慣了。涼意從腳底滲進去,順著小腿往上爬,爬到那處斷骨的地方,把最後那點腫痛也帶走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水裡的倒影。瘦了很多,顴骨凸出來,下巴尖了,頭髮也長了。可眼睛還是亮的,和摔下懸崖之前一樣亮。
“你還沒死。你還活著。你還能走。你還能回去。”
她把腳從溪水裡抽出來,穿上鞋,站起來。她沒有拄柺杖,一步一步走回茅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老人正蹲在院子裡翻晾草藥。他抬起頭,看見她走回來,沒有拄柺杖。他看了她一眼,低下頭,繼續翻晾草藥。
“走回來的?”
“走回來的。”
老人沒有說什麼。他只是把一把草葉翻了個面。
“明天走遠點。”
立秋那天,她站在山谷口,望著外面的天,站了很久。
那是她第一次走到山谷口。老人說,她的腿己經好了,能走山路了。她沿著溪水往上走,走過瀑布,走過那片密林,走到那條窄窄的縫隙前。她側著身子擠過去,藤蔓上的刺颳著她的衣裳,她沒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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