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山谷，往東走三天，就是中興府。
靈兒在離城三十里的鎮上換了裝束。靛藍粗布袍子換成灰褐色的短褐，頭髮用木簪綰起來，外頭裹了塊青布，臉上抹了一層黃泥，把那道還沒褪盡的傷疤遮住。阿青扮作她的夥計，腰間別著短刀，背上挎著那張阿勒赤送的長弓。
兩人在城門口排隊的時候，日頭正烈。靈兒抬頭看了眼城頭上掛著的“中興府”門匾，那還是哥哥親手題書掛上去的。
門匾上的字有些褪色了，金粉剝落了大半，只剩淡淡的痕跡。可那筆畫還在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她盯著那個“興”字，盯了很久。哥哥寫這個字的時候，最後一筆總是往上挑，挑得比別的字都高。她小時候問過哥哥為什麼，哥哥說，“興”字往上挑，是盼著白國能往上走。
如今白國沒有往上走，哥哥嫂嫂和承熙也不在了。
“姑娘，該你了。”身後有人催她。
靈兒回過神，低下頭，牽著騾子往前走。
輪到她的時候，守門的兵看了她一眼，又瞅了眼她身後的騾子，擺了擺手，讓她過去了。
進城的時候，靈兒的心跳得很快。可她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，只是低著頭，牽著騾子，一步一步走進城門洞。
出了城門洞，陽光猛地砸下來，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街邊，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，才慢慢往前走。
中興府比她離開的時候更冷清了。順記茶樓在崇義坊，是一棟二層的木樓，灰撲撲的，夾在兩間鋪子中間，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，寫著“順記茶樓”西個字，漆皮剝落了大半，只剩淡淡的痕跡。門口沒有幌子，沒有招貼，隻立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本店今日有茶”六個小字，字跡己經模糊了。
靈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把騾子拴在門前的石樁上，推門進去。
茶樓裡很暗。窗子都關著，只開了幾道縫，光從縫裡透進來，落在那些舊桌椅上一格一格的。櫃檯後頭坐著一個夥計，二十來歲，瘦長臉，眯著眼像是在打盹。聽見門響他睜開眼。
“客官喝茶？”
“嗯。”靈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，阿青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坐。
夥計拎著一把茶壺走過來，給她倒了一杯茶。靈兒端起來，抿了一口。她放下茶杯，從懷裡掏出幾文錢，擱在桌上。
“跟您打聽個事。”
夥計沒有接錢，只是看著她。
“沒藏先生在不在？”
夥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很快，快得像風從湖面掠過，可靈兒抓住了。她看見他的手指在茶壺柄上收緊了，又鬆開。
“客官找誰？”
“沒藏子予。勞煩通報一聲，就說故人來訪。”
夥計看了她很久。“等著。”
待靈兒坐把這杯茶喝完，將茶杯倒扣在桌上時，簾子響了。
夥計探出半個身子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靈兒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裳，跟著他進了後堂。阿青要跟上來，夥計伸手攔住了她。
“先生只見一個人。”
阿青的手按在刀柄上，靈兒回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阿青懂了。她退後一步，站在門口，手沒有離開刀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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