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人退走後的第五天,中興府的宣旨內侍到了。
那天日頭很烈,照得城牆上的土磚發白。沙馳在校場上練兵,一百二十個人正在練巷戰,廢宅裡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像打鐵。阿魯跑過來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臉漲得通紅。
“將軍,來、來人了。中興府來的,說是宣旨。”
沙馳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。他把刀插回腰間,整了整衣裳,走出校場。
將軍府正廳裡,一個頭戴低平頭冠、身著綠色圓領窄袖長袍的內侍坐在椅子上,手裡捧著一卷白綾,臉上帶著笑。那笑容很標準,多一分顯得諂媚,少一分顯得冷淡。他的官袍是新做的,料子很好,在光下泛著暗紋,可領口有一小塊褶皺,大概是趕路趕得太急,沒來得及熨平。
他看見沙馳進來,站起來,拱了拱手。
“沙將軍,咱家奉陛下之命,前來宣旨。”
沙馳跪下。他低著頭,看著面前那一小塊地磚,目光落在一道裂縫上,裂縫從磚縫裡延伸出來,像一條幹涸的河床。
宣旨內侍展開白綾,念起來。
“……沙威將軍,為國戍邊三十餘載,積勞成疾,不幸病故。朕聞之,深為痛悼。特遣使致祭,賜金帛若干。其子沙馳,襲父職,仍守黑水城。然沙馳年少,未歷戰陣,恐難獨當一面。特派李知遠將軍,前往黑水城,協理軍務。欽此。”
“協理軍務”。協理。不是接替,不是輔佐,是協理。協理的意思,是看著你,是盯著你,是把你的一舉一動都記下來,報回中興府。
他磕了三個頭。
“臣,謝陛下隆恩。”
內侍把白綾遞給他,他接過來,雙手捧著。
內侍淡淡一笑,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他。
“這是李將軍託咱家帶給將軍的。李將軍說,他三日後到,請將軍做好準備。”
沙馳接過信,信封是白的,上面寫著“沙馳將軍親啟”六個字,字跡端正,一筆一劃,可那端正裡頭,有東西——是規矩,是分寸,是“我是奉旨而來,你最好識相”的意思。
他把信收進懷裡,站起來。
“您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請先用茶,容臣安排住處。”
內侍擺擺手。
“不必了。咱家還要趕回中興府覆命,不敢耽擱。將軍留步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沙將軍,”他的聲音忽然低了,“陛下還有一句話,讓咱家帶給將軍。”
沙馳看著他。
“陛下說,‘黑水城是白國的北大門,沙家世代忠良,朕信得過。可朕信得過的是沙家,不是沙馳一個人。’”
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,轉身走了。
沙馳將內侍送出正廳,站在廊下。院子裡那棵梨樹掉了不少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隻手。他盯著那棵梨樹,盯了很久。
“阿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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