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知遠是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他帶了百餘人的質子軍，清一色的白馬銀甲，甲片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。隊伍從官道上迤邐而來，旌旗招展，旗上繡著一個“李”字，邊角鑲著金線，旗角不斷抖動抽打著旗杆，發出清脆的“嘩啦”聲。打頭的親兵舉著旗，後面跟著八個騎兵，兩列縱隊，甲冑鮮明，腰懸長刀，刀鞘上鑲著銅釘，排得整整齊齊。
李知遠騎在一匹棗紅馬上，穿著一件嶄新的鎏金鎧甲，甲片打磨得鋥亮，能照出人影。他西十出頭，方臉，濃眉，留著短鬚，修剪得整整齊齊。他的眼睛很小，眯著，像兩條縫，可那兩條縫裡透出來的光，像針尖，紮在人身上，癢癢的，不舒服。
他在城門口勒住馬，抬起頭，看著城牆上那塊石匾。“黑水城”三個字是太祖皇帝親筆題的，筆力千鈞，可字跡己經模糊了，被風沙磨得只剩淡淡的痕跡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低下頭，看著站在城門口的沙馳。
沙馳穿著緋色公服，腰間繫一條金塗銀束帶，彆著一把短刀。見到李知遠，他迎了上去，拱了拱手：“李將軍一路辛苦，請！”。
李知遠翻身下馬，走到沙馳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“沙將軍，久仰。”
沙馳側身讓開，李知遠走進城門。他的親兵跟在後頭。沙馳把李知遠安置在城西的一處宅子裡。宅子不大，可乾淨，院子裡有一棵棗樹，棗樹底下襬著一張石桌、兩隻石凳。李知遠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摸了摸那棵棗樹，又摸了摸石桌，點了點頭。
“好地方。”他說，“比我想的清靜。”
沙馳站在院子裡，沒有坐。
“李將軍，陛下讓您來協理軍務，不知是怎麼個協理法？”
李知遠轉過身，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眯著，像兩條縫，可那兩條縫裡的光變了，不再是針尖，是刀子，鈍刀子，割肉不流血的那種。
“沙將軍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協理就是協理。將軍管的事，我還管。將軍不管的事，我也管。將軍管得了的事，我幫著管。將軍管不了的事，我替著管。”
他走到沙馳面前，站定。兩個人離得很近，近到沙馳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——淡淡的檀香味，宮裡才有的那種，甜得發膩。
“沙將軍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陛下讓我來，不是來奪你的兵權的。陛下是擔心你年輕，擔不起這副擔子。讓我來幫著你一點。”
“有勞將軍，辛苦您了。”
李知遠擺擺手，笑著說道，“哪裡哪裡，彼此彼此。都是為陛下盡忠，為白國效力。”
沙馳伸出雙手，作了個揖。轉過身，走出院子。身後，李知遠站在棗樹底下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的笑還掛著，可那笑沒到眼睛裡。
沙馳走在街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阿魯跟在他身後，壓低聲音：“將軍，這個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沙馳打斷他，“他是李元安的眼睛。從今天起，我們做什麼，他都會看著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沙馳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校場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過頭，望了一眼城西的方向。李知遠的宅子在那個方向，看不見，可他想象得出那個人正站在棗樹底下，眯著眼睛，看著這邊。
“該怎麼做，還怎麼做。”他說，“只是往後小心些。從今天起，地下城堡的事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”
阿魯點了點頭。
沙馳轉過身，走進校場。校場上，一百二十個人還在練巷戰，刀劍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他站在校場邊上，看著那些影子在巷子裡穿梭，看著他們無聲無息地翻牆、爬坡、鑽洞，看著他們用手勢說話、在黑暗中辨認方向。
一陣風吹過來，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塵，迷了他的眼。他抬手揉了揉，手放下來的時候，看見醜兒從巷子裡跑出來，跑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“將軍，李知遠的人在校場外頭轉悠。”
沙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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