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收好,放回油布包。走到床頭,低頭看著周管家那張佈滿皺紋的臉。
“周伯,”他輕聲說,“您放心。那些東西,我會用上。”
他轉過身,走出門去。
門外的廊下,阿魯靠著柱子坐著,抱著長槍,眼睛閉著,像是睡著了。聽見門響,他猛地睜開眼,站起來。
“將軍。”
“把周伯葬了。就埋在城外的胡楊林裡,挨著那棵最大的梨樹。”
阿魯愣了愣神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,”沙馳的聲音很輕,“別立碑。”
“明白。”說完,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沙馳走進院子,經過那棵梨樹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樹根底下的土是松的,是他前幾天翻過的,埋著那隻木匣子——匣子裡是那匹還沒刻完的木馬。
他蹲下來,用手撥開那層浮土,露出匣子的一角。他沒有把匣子挖出來,只是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,在匣蓋上輕輕劃了一下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月光下閃了一瞬,木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刻痕。
他把金釵收好,站起來。
他想起他爹站在城牆上,指著南邊說:“馳兒,你記住,那是京城。”想起他爹蹲下來,用火把給他點那盞蘿蔔燈,說:“小子,燈滅了再點就是,哭什麼。”想起他爹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握著他的手說:“馳兒,黑水城交給你了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
“阿爹,”他在心裡說,“您看著。”
夜裡,他睡著了。夢裡他又回到那座地下城堡。他站在那間小石室裡,面前擺著那張桌子,桌上攤著他爹寫的那捲紙。他伸出手,想翻到下一頁,可紙是溼的,黏在一起,翻不開。他把紙湊到燈前,想看清楚些,可燈是滅的,怎麼也點不著。他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捲溼透的紙,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聽見有人喊他。
“馳兒。”
是他爹的聲音。他猛地轉過頭,可身後什麼也沒有,只有一面光禿禿的石壁,石壁上刻著西個字——“永固”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天己經亮了。光從窗紙裡透進來,白花花的,落在地上,落在他臉上,落在他攥緊的手上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汗,那根鑰匙硌得掌心生疼。他鬆開手,低頭看了一眼。鑰匙還在,黃銅的,柄上鑄著那頭蹲著的狴犴,狴犴的眼睛是兩個小圓點,在晨光裡亮了一下。
他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,坐起來,穿好衣裳,推開門。
門外,阿魯己經站在廊下了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短褐,腰間別著短刀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是小米粥,稠稠的,冒著熱氣。他把碗遞過來。
“將軍,吃了再忙。”
沙馳接過來,幾口喝完了。粥是燙的,燙得他喉嚨發緊,可他沒停,一口氣喝完,把碗遞回去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下地庫。”
阿魯跟在他身後,兩個人穿過迴廊,走過那棵梨樹,走到後院的枯井邊。他深吸一口氣,側身擠進那道縫隙。
大石室裡,一百二十個人己經站在空地上,排成三排,等著他。沙馳站在他們面前,舉著火把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,照出顴骨上的那道舊疤,照出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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