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中興府往夏州去，官道是最近的，可官道上有野利波仁的關卡。沒藏子予給李靈兒的城防圖背面，附了一張詳細的路線圖，可林子裡的記號己經模糊了。靈兒在枯死的胡楊林中轉了半個時辰，才找到第二棵刻著彎刀的樹。樹幹己經朽了，記號只剩一道彎彎的刻痕，像一柄快要消失的刀。
左腿還疼，可她己經習慣了。石伯教的藥方管用，每天敷一次，疼過那一陣就好了。她不敢走太快，怕傷了骨頭，可野利旺榮在等，她不能遲到。阿青走在前頭，弓弦拉滿，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靈兒，怕她撐不住。靈兒沒有吭聲，只是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往前趕。
翻過山樑，涉過淺河，夏州城的東門出現在月光下。
阿青忽然停下腳步，抬手示意靈兒止步。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，目光落在城門陰影處——那裡蹲著兩個人影，蹲了很久了，腳邊有七八個菸頭。
“公主，”阿青壓低聲音，“城門口有人盯梢。”
靈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那兩個人穿著便服，可靴子是軍靴，靴幫上沾著夏州駐軍才有的紅色泥土。她攥緊韁繩，沒有停步，只是調轉了方向。
“走北邊。那邊有條裂開的牆縫，可以鑽過去。”
她們沿著城牆根往北，找到那條裂縫，側身擠了進去。野利旺榮的別院裡，棗樹光禿禿的，石桌上擺著一壺酒、兩隻酒杯、一盤殘局。酒是溫的，棋是舊的。
他等在這裡。
靈兒從棗樹後面走出來，在石桌前坐下。她倒了一杯酒，沒有喝，放在桌上。野利旺榮從暗處走出來，端起那杯酒，一飲而盡。
“公主深夜來訪，有事？”
“將軍上次說，想看看我能走多遠。”靈兒看著他的眼睛，“我走了西個月，摔了一回懸崖，斷了一條腿，如今站在將軍面前。將軍看夠了嗎？”
野利旺榮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棗樹底下，蹲下來，用手扒開樹根旁的浮土。土是松的，像是經常被人翻動。他扒了幾下，露出一個壇口，拍開泥封，一股酒香混著棗子的甜味瀰漫開來。
他的手在壇口停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摸到了什麼。
罈子旁邊，還有一樣東西——一塊舊令牌，銅的，己經發綠了，可上面的字還能看清。他把那塊令牌從土裡拿出來，在月光下看了一眼，手指忽然收緊了。
“先帝賜的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說給自己聽的。
他把令牌攥在手裡，攥了很久，然後放回去，重新用土蓋上。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掩埋什麼，又像是在儲存什麼。
他把罈子抱起來，走回石桌前，倒了兩碗酒。酒液渾濁，碗底沉著紅棗。
“先帝在的時候，我每年埋一罈。這是最後一罈。”他把一碗推給靈兒，“公主，喝酒。”
靈兒端起碗，抿了一口。甜，辣，從喉嚨燙到胃裡。她放下碗，看著野利旺榮。
“你姓野利。你叔父把女兒送進宮裡，你堂妹佔著鳳儀殿。你做什麼事，都得先替野利家想。”
野利旺榮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公主既然知道，為什麼還來？”
“因為將軍今天請我喝了這壇酒。”
野利旺榮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，轉瞬即逝。靈兒端起酒碗，一飲而盡，把空碗擱在桌上。
“將軍想讓我知道，野利家不全是李元安的人。將軍想讓我知道，將軍記得先帝的恩情。”
野利旺榮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棗樹底下，背對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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