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蕭統領，”他的聲音忽然輕了，輕得像在說一件不要緊的事，“你說，這世上有沒有一種人，做了不該做的事，卻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？”
蕭奉先站在那裡，沒有說話。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攏，指甲深陷掌心，傳來一陣鈍痛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李元安看著他，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。那笑容很淺，淺得像刀刃上的一線寒光，可他的眼睛沒在笑——那雙眼睛依舊沉沉的，像深冬的井水，黑得看不見底，冷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“你不知道。朕也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晃。他站在窗前，望著遠處宮牆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
蕭奉先行了一禮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李元安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
“蕭統領。”
他停下腳，沒有回頭。
“靈汐公主的事，繼續查。查到了，不要驚動，先報給朕。”
蕭奉先站在那裡，脊背繃得像一張弓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開口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“臣，遵旨。”
他推門出去。門合上的聲音很輕，“咔”的一聲，像什麼鎖住了。
蕭奉先走在宮道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夜晚。他帶著禁軍衝進鳳儀殿，把李元瑾從榻上拖下來。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男人被兩個禁軍架著，月白寢衣空空蕩蕩的，像掛在衣架上。他被拖過門檻的時候，腳上的鞋掉了一隻，露出光著的腳，腳趾頭凍得發紫。他沒有掙扎，沒有喊叫，只是回過頭，看了蕭奉先一眼。
那一眼，蕭奉先記了整整一年。
那眼神里沒有恨，沒有怨，沒有恐懼，甚至沒有憤怒。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憐憫，又像是如釋重負。一個被自己的堂兄奪了皇位、囚在別苑、等著被毒死的人，看他的眼神，居然是憐憫。
李元瑾憐憫的不是他，是那個坐在龍椅上、以為贏了所有的人。
蕭奉先走進值房的時候，幾個副將正在吃酒。見他進來，都站起來。
“統領。”
他擺擺手，讓他們坐下。走到自己的位子上，坐下來，從腰間解下長刀，擱在桌上。刀擱在桌上的聲音很沉，咚的一聲。
他坐在那裡，盯著那柄刀，盯了很久。刀柄上的纏繩是他自己親手纏的，一圈一圈，纏得很緊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刀柄，摸到那一道道纏繩的紋路，粗糲的，扎手。
“統領，”一個副將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陛下召您，說什麼了？”
蕭奉先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夜風灌進來，吹得值房裡的燈晃了晃。他站在門口，望著遠處城西的方向。
那裡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他記得那間屋子。釘死了窗戶的屋子，一盞快要滅的燈，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男人。那男人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，然後靠在牆上，嘴角掛著笑，說——
“蕭統領，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蕭奉先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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