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,嵬名令公把阿勒赤叫到帳中。油燈只點了一盞,擱在案角。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東邊。
“明天,”嵬名令公看著遠處,“北狄人會從東邊來。”
阿勒赤愣了一下。“東邊是懸崖。”
“懸崖也能爬。”嵬名令公的聲音沙啞,“呼蘭忽必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撞西次牆。懸崖底下有一條採石匠鑿出來的小路,知道的人不多。他肯定打聽到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。“你帶三千人,去東邊守著。”
阿勒赤單膝跪下,轉身走了。
嵬名令公是對的。北狄人果然從東邊來了。
兩千步兵從懸崖底那條小路摸上來,被阿勒赤的三千人堵了個正著。箭矢如雨,滾木礌石從崖頂砸下去,北狄人死傷過半,狼狽逃竄。
他轉過身,正要下令收兵回城。就在這時,他聽見了馬蹄聲。
不是從東邊來的。是從北邊,從克夷門的方向。
他猛地回過頭。北邊的天被火光映紅了。不是烽火的紅,是營帳在燃燒的紅。
“將軍……”他的嘴唇動了動,然後他拔腿就跑,“回城!全軍回城!
呼蘭忽必沒有隻派兩千人爬懸崖。
那兩千人是誘餌。
真正的殺招在北面。就在阿勒赤率三千人離開克夷門的當夜,北狄主力兩萬人趁著夜色摸到了城下。他們沒有點火把,馬蹄上裹著氈布,連咳嗽聲都用袖子捂著。嵬名令公發現的時候,雲梯己經搭上了城牆。
他轉過身,走回鼓架前,拿起鼓槌。
這一夜,克夷門的鼓聲響了一整夜。
阿勒赤是在回城的路上被堵住的。
他帶著三千人從東邊往回趕,走到半路,北狄伏兵從三道山溝裡同時湧出來。左翼、右翼、中路,三路包抄,把他圍在了曠野中央。馬蹄聲震得地皮發顫,箭矢如蝗蟲遮天蔽日。
阿勒赤沒有慌。他騎在馬上,舉起長弓,箭尖對準了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北狄千夫長。
“克夷門守軍——”他的聲音在風裡飄散,可身邊的兵都聽見了,“死戰!”
三千人,打到最後只剩不到五百。阿勒赤的馬被射倒了,他從馬背上摔下來,左肩中了一箭,箭桿還在肉裡嵌著。他爬起來,拔出短刀,繼續砍。砍倒了三個北狄兵,短刀捲了刃,他把刀一扔,從地上撿起一杆斷槍,繼續刺。
一個從東邊逃回來的傷兵,被抬到嵬名令公面前時己經快不行了。他的胸口被箭射穿了,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裡湧出來。
“將軍……阿勒赤……被困……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,“三千人……所剩無幾……”
“他……讓我告訴將軍……”傷兵的聲音越來越弱,“他說……對不起……沒守住……”
嵬名令公伸出手,按住他的肩。那隻手粗糲滾燙,可按在傷兵肩上的時候,很輕。
“你歇著。”他說。
傷兵的眼睛慢慢闔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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