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沒亮，靈兒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盯著頭頂的椽子，聽著外頭的風聲。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她躺了很久，然後坐起來，穿好衣裳，推開門。
天還沒亮透，院子裡灰濛濛的。梨樹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搖晃，樹根底下那塊鬆土上，不知誰放了一顆石子，壓著一片枯葉。
她站在廊下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往後院走。
佛堂在城北，是一間很小的土坯房。門是榆木板拼的，門環是鐵的，生了鏽。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，是油燈的光，細細的，在晨風裡輕輕晃動。
她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。
裡頭有聲音。很輕，很碎，像什麼東西在慢慢磨——是佛珠捻動的聲音，一顆一顆，很慢，很沉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慈寧殿，母后也這樣捻佛珠。那時候母后還年輕，頭髮烏黑，穿著絳紫色的鳳紋禮服，坐在窗邊，捻著這串珠子。珠子是蜜蠟的，顆顆都有拇指肚大，捻一下，珠子碰著珠子，輕輕的“嗒”一聲。
如今珠子少了一顆。那少了一顆的地方，她用一根紅繩繫著，打了個結。
她伸出手，敲了三下。
佛珠聲停了。
長久的沉默。久到她以為裡頭的人不會應了。然後腳步聲傳來，很慢，很碎，像踩在沙地上。門開了一條縫。
阿青探出半個身子，穿著素白的麻布袍子，頭髮用白繩扎著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她看見靈兒，愣了一瞬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我來看看母后。”
阿青沉默了一會兒，側身讓開。靈兒跨過門檻，走進佛堂。
佛堂很小，點著一盞油燈，擱在佛龕前的矮案上，把佛龕裡那尊觀音照得半明半暗。
太后跪在蒲席上，背對著她。
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長袍，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，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，蓮瓣己經磨得看不清了。她的背佝僂著，肩胛骨凸出來，把那件袍子撐出兩個尖尖的角。
靈兒在她身後站定。
“母后。”
太后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她的手指又開始捻佛珠了。
“回來了？”太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回來了。”
靈兒跪下來，跪在她身後。膝蓋磕在蒲席上，悶悶的一聲。
“母后，我和沙馳在梁太傅家看到了哥哥的信，我覺得應該交給您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那封信。信紙己經泛黃了，摺痕處發脆，邊角磨毛了。她把信捧在手裡，伸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接過信，手開始抖。她抽出信紙，湊到油燈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她的肩膀開始抖，然後彎下腰，把臉埋進手心裡，哭得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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