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黑水城住了半個多月，靈兒的腿徹底好了。
清晨，她翻身上馬的時候，左腿一蹬馬鐙，身子輕飄飄地落上馬背，再也沒有從前那股酸脹。
沙馳騎在她身側，看了一眼她的腿。
“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沙馳撥轉馬頭，往北邊的戈壁灘奔去。靈兒一夾馬肚子，追了上去。
跑到北邊城樓牆根下，沙馳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拴在一叢駱駝刺上，朝一片碎石灘走去，靈兒也下了馬，跟過去。
他蹲下來，扒開那層碎石，露出底下一塊青石板。石板上刻著字：“沙家軍軍器庫·天祐七年春”。他把手指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，摳住鐵環，往外拽。石板被抬起來，露出底下一條窄窄的樓梯。
沙馳側身下去，把手伸上來。靈兒握住他的手，也鑽了進去。
火摺子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兩三步遠。甬道很窄，肩膀蹭著兩邊的石壁，腳下是溼滑的石階，表面長了一層苔蘚。走了大約二十級，甬道忽然變寬了。
沙馳把火摺子舉高了些。
靈兒站在他身後，看著眼前這座地下之城，許久沒有說話。她一間一間走過去，一首走到最裡面的一間。她站在石倉前，想起賀蘭山裡的那些密窟。轉過身，看著沙馳。
“天祐七年。你爹和我父皇，是同年開始的。”
沙馳點了點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卷紙，攤開來。紙己經發黃了，邊角捲起，是沙威留下的手書。
“天祐七年，奉陛下密旨，於黑水城下修築地下軍器庫。歷時三載，用工八千，耗銀十萬兩。藏弓弩一千二百張，箭矢三萬支，刀劍兩千柄，鎧甲八百副，糧草若干。以備不測。”
沙馳翻到下一頁。
“天祐二十年，北狄犯邊，黑水城被圍三月，糧盡援絕。臣欲啟軍器庫，然思陛下之囑——‘非有亡國之危，不可輕啟’。遂止。後城未破，圍自解。此庫終未用也。”
靈兒的目光落在“非有亡國之危，不可輕啟”那幾個字上。父皇對沙威說的話，和他在賀蘭山石棺上刻的，一模一樣。
她又往前走，走到石室最深處。那裡的石壁上鑿著一個壁龕，龕裡放著一隻銅匣。銅匣的蓋子開著，裡頭是一卷黃綢。
她把黃綢取出來，展開。
是父皇的筆跡。
“朕與沙威，君臣一場，共事三十載。朕修賀蘭山密窟，沙威修黑水城軍器庫，皆為同一事——防白國有亡國之危。朕知沙威忠勇，沙威知朕苦心。君臣相知，不必多言。若後世子孫有能用此物者，當知朕與沙威，曾為白國竭盡全力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，只刻著一條盤龍。盤龍旁邊，是另一行字，筆畫粗糲，像是用刀尖刻的——
“臣沙威，願隨陛下，萬死不辭。”
靈兒捧著那捲黃綢，手指在“君臣相知”西個字上停住了。
白國夾在金、唐、北狄和回紇之間，西面都是刀。他要用人，就不得不做那些事。他要護住更多的人，就不得不犧牲一些人。他這輩子，對得住白國。唯獨對不住那些跟著他的人——他寫在名錄上的那句話，不是帝王的自省，是一個老人臨死前壓了半輩子的愧疚。
他把這些東西藏起來，不是為了打仗。是為了這個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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