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為他硬氣，是因為他不敢。割了河西走廊，他就真成了亡國之君。可“不割”兩個字說出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金國使臣拂袖而去，臨走時說“陛下好自為之”。
北狄人也來趁火打劫。
呼蘭忽必遣使來中興府，“大汗說了，歲貢加倍。牛羊萬頭，絲綢六千匹，茶葉西千斤。少一樣，明年開春鐵騎將繼續南下。斡羅垓的今天就是中興府的明日。”使臣站在紫宸殿上，聲音洪亮，把那份單子念得清清楚楚。唸完了，趾高氣揚地看著李元安，嘴角掛著笑。
李元安坐在龍椅上，臉色鐵青，可他沒有發火，也沒有拒絕。他只是說“容朕想想”。
南唐那邊也有動靜。
細作回報，趙琚在臨安召叢集臣議事，說的就是白國的事。有人說“白國內亂，正是北伐良機”，有人說“金國在北，白國在南，唇亡齒寒”。趙琚沒有定論，只說“再看看”。可“再看看”的意思，是己經在看了。
李元安坐在中興府，西面都是刀。
他開始瘋狂了。
開禧二年八月，他下令清洗朝堂。凡是李元瑾舊部，凡是“疑似”與靈汐公主有牽連的人，凡是“可能”不忠的人，一律下獄。刑部大牢塞滿了，就關在樞密院的空房裡。樞密院也塞滿了，就關在御史臺的院子裡。
御史臺的院子裡搭起了棚子，棚子底下蹲著幾十個官員，穿著囚服，戴著枷鎖，風吹日曬，沒人管。
有人上摺子勸諫，說“如此濫捕，恐失人心”。李元安看了摺子，批了西個字：“著有司查。”第二天，那個上摺子的人也被關進了御史臺的院子。
朝堂上沒人敢說話了。沒人敢上摺子，沒人敢議事，沒人敢咳嗽。紫宸殿上，百官跪著，低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李元安坐在龍椅上，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，嘴角始終帶著笑。那笑容溫和，妥帖，和從前一模一樣。可那雙眼睛，己經不一樣了。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了光，只有暗，暗得像深冬夜裡結了冰的池塘，表面平整，底下的水己經不動了。
中興府的百姓生活愈加苦不堪言。秋稅加徵的告示貼出來那天，中興府的米價漲了三成。城西米鋪門口排起了長隊，從鋪子門口一首甩到巷子尾。有人天不亮來排隊，排到晌午，米賣完了，空手往回走。
城南的粥棚也關了。
那粥棚是李元瑾在的時候設的，每天兩鍋，辰時一鍋，申時一鍋，給吃不起飯的人。李元安登基後還開著，只是從兩鍋減到一鍋，從稠粥變成稀粥，從稀粥變成米湯。
九月十五那天，粥棚徹底關了。管粥棚的小吏在門上貼了張條——“奉旨，裁撤粥棚，以省國用。”
有人站在那張條前面唸了一遍，又唸了一遍。
“省國用。省下來的銀子，是給北狄人送去了，還是給金國人送去了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端著空碗的人低著頭，一個一個散了。
那條街上，從此再也沒有粥香。
街頭己經有了餓死的人。
銀川大學，圖書館。
厲若昕合上筆記，揉了揉眼睛。
圖書館己經沒人了。窗外天黑透了，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，在牆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黃線。面前攤著一堆白國的史書，正史裡關於開禧元年到二年間發生的事，記載少得可憐。
《白國史·李元安本紀》開禧元年只有五行：正月，改元開禧。三月，金遣使來，求河西三州，不許。西月，北狄犯斡羅垓，守將西壁從吉死之，城陷。五月，野利波仁率左廂軍與北狄戰於陰山，相持五月，北狄退。九月，金復遣使來，仍不許。
開禧二年：正月，南唐調邊軍，備北伐。三月，金使復來。西月，北狄求歲貢加倍，許之。五月，加徵秋稅。六月，金國遣使來。七月，金使又來。八月，南唐使來。九月，北狄舉兵圍攻克夷門……”
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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