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，北狄兵增到五千。第七天，增到八千。
攻城槌換了新的，裹了浸溼的毛氈。雲梯增加到西十架，梯頂裝了鐵鉤，搭上城牆後需用斧頭才能砍斷。井闌上的弓手全部換成了射鵰手——那是北狄軍中萬里挑一的神箭手，能在百步外射中銅錢。
高坡上，呼蘭忽必騎在那匹漆黑的河曲馬上，望著那座被烽火映紅的城。他的臉色很難看。三天了，井闌被燒，水源被投毒，先鋒隊在山溝裡被絆馬索困住折了三百人。他打了二十年仗，從沒遇到過這麼難纏的對手。
“大汗，”身後的千戶長低聲說，“這城不好打。那個嵬名令公，像條老狼。”
呼蘭忽必沒有回答。他盯著城樓上那面殘破的“嵬”字旗，盯了很久。
“好打的城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慢，像在品味什麼，“不值得打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那個千戶長。
“告訴兒郎們，破了城，那個守將不許殺。本汗要活的。”
千戶長愣了一下。“大汗……”
“這樣的人，殺了可惜。”呼蘭忽必扯了扯嘴角，“本汗倒想看看，他的骨頭，到底有多硬。”
嵬名令公的鼓聲從沒停過。
第七天夜裡，嵬名令公去巡視傷兵營。
傷兵營設在城西一座廢棄的糧倉裡。地上鋪著乾草，草上躺滿了人。有的斷了腿，有的少了胳膊，有的肚子被箭射穿了，腸子塞回去，用粗麻線縫上，躺在那裡等死。血腥味混著草藥味，濃得像一鍋煮爛的粥。
嵬名令公從他們中間走過，一個一個看過去。走到最裡頭，他停住了。
乾草上躺著一個少年兵，臉上還長著絨毛，最多十五六歲。他的胸口被箭射穿了，血己經把衣裳浸透，順著乾草往下淌，在地上匯成一小窪暗紅色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望著屋頂，嘴一張一合的，像是在說什麼。
嵬名令公蹲下來，把耳朵湊到他嘴邊。
“將軍……”那少年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裡的灰，“我爹……在力吉里寨……我……我沒給他丟臉吧……”
嵬名令公看著那張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阿勒赤剛來克夷門的時候，也是這樣一張臉。臉上長著絨毛，眼睛亮亮的，跪在他面前說“將軍，我想跟著您”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合上那少年的眼睛。
“沒有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你爹會以你為傲的。”
他站起來。臉上的肉繃緊了，顴骨高聳，眉骨突出，眼窩深深凹下去。那道從左耳根拉到下頜的舊疤在火光下泛著白。他轉過身，走出傷兵營。
門口，阿勒赤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弓。
“將軍……”
接下來的幾天，呼蘭忽必不再組織大規模攻城，而是派出小股遊騎日夜不停地騷擾哨卡、烽燧和糧道。這些騎兵來去如風，射一陣箭就跑。白國兵追出去，他們就往曠野裡散，追遠了就回不來了。
嵬名令公下令收縮防線，外圍哨卡全部撤回城內。可北狄人的遊騎兵越跑越近，從十里到五里，從五里到三里，最後敢跑到城牆根下射箭，射完了還衝城上豎中指。
白國兵氣得牙癢癢。
“將軍，”阿勒赤忍不住了，“讓我帶一千人出去，把那些蒼蠅拍死。”
嵬名令公站在城牆上，眯著眼望著城外那些來回馳騁的北狄遊騎。他們的騎術精湛，在馬背上俯身、側身、翻身，箭矢從身邊嗖嗖飛過就是射不中。他們跑得不遠不近，剛好在白國弓弩射程的邊緣，像在逗弄一隻被拴住的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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