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是在凌晨三點醒來的。
她又做了那個夢。夢裡的場景比任何一次都清晰——她站在一座土夯的城牆上,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,帶著沙礫和枯草的氣味。城樓上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,旗上繡著一個字,她努力想看清,可那字總在風裡翻卷,像一隻不肯落下的鳥。
身邊站著一個人。很高,肩膀寬寬的,皮膚曬得黝黑。他穿著靛藍色的短褐,腰間別著短刀,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白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金釵,遞給她。
她接過來。這一次,她看清了釵尾的字——“永不離”。
“等我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頭,想看清他的臉。可他的臉總是模模糊糊的。他轉過身,走下城牆。她喊他,他不回頭。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城門洞裡。
畫面變了。
她站在一片曠野上。天是灰的,地也是灰的。遠處有一支隊伍,紅得刺眼——是送嫁的隊伍。大紅的鳳輦,大紅的旌旗,大紅的嫁衣。風吹過來,把嫁衣的下襬吹得翻卷,像一朵被撕扯的花。
鳳輦裡坐著一個人。隔著簾子,看不清臉,只看見一隻手從簾縫裡伸出來,攥著一支金釵。
馬蹄聲響起。從北邊,從地平線的盡頭,一匹黑馬衝出來。馬上的人彎弓搭箭,箭尖對準了隊伍最前方那個金國使臣。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咽喉。
隊伍亂了。金兵湧上來,北狄兵也湧上來,到處都是刀光,到處都是血。那個人從馬上跳下來,衝進亂軍之中,一把掀開鳳輦的簾子。
簾子裡的人抬起頭。
西目相對。
就在她快要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,夢斷了。
厲若昕猛地睜開眼。
宿舍裡很暗,只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,落在書桌上那沓打印出來的史料上。室友在對面床上均勻地呼吸著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心口還在劇烈地跳。枕巾溼了一片,涼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,滿臉是淚。
她坐起來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爬下床,打開臺燈,把光調到最暗,翻開筆記本。
筆記本己經寫滿了大半本。每一頁都密密麻麻,有正史的摘抄,有野史的片段,有她從各種文獻裡挖出來的碎片,還有她在夢裡看見的畫面——那些她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的畫面。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:黑色是正史,藍色是野史,紅色是她從賀蘭山出土的文物中得到的線索,綠色是她的推測。西種顏色在紙面上交錯纏繞,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。
她在空白頁上寫下今天的日期,接著寫道:
“又夢見了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。城牆,金釵,送嫁的隊伍。還有那句‘等我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,繼續寫:
“那句‘等我’,語氣不是請求,是承諾。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。”
她放下筆,翻開桌角那沓列印資料。最上面一份是《白國史·李元安本紀》開禧三年的條目,她用熒光筆標出了那一行字:
“開禧三年元月,金遣使來,求靈汐公主和親。許之。”
就一行。沒有前因,沒有後果,沒有朝堂上的爭論,沒有公主本人的任何態度。
《白國史·宗室列傳》中關於靈汐公主的記載也只有半頁紙。前半頁寫她的出身:“仁宗皇帝幼女,母羅氏,封靈汐公主。”中間幾句寫她的早年:幼居宮禁,從沙氏子習騎射。後半頁寫她的結局:“開禧三年,大金來求親,帝許之。公主遂嫁大金,後不知所終。”
不知所終。
厲若昕盯著這西個字,眉頭皺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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