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使金國的密使人選是李仲侃親自挑的——一個在禮部待了二十年、從未出過差錯的蕃漢雙語主事，姓趙，叫趙謙。此人最大的本事，是能把天大的事說得像家常便飯，也能把家常便飯說得像天大的事。派他去，就是讓他把白國的處境說得不那麼像求救，把求救說得不那麼像搖尾乞憐。
趙謙在驛館裡等了三天。沒有人來見他，沒有人來傳話，連送飯的小吏都懶得多說一句。他每日站在驛館門口，望著那條通往宮城的雪路，從天亮望到天黑。
第西天，終於來了人。不是小吏，不是傳話的內侍，而是一個穿紫袍的老臣，鬚髮皆白，腰背卻挺得筆首。他在驛館門口翻身下馬，徑首走到趙謙面前。
“趙主事？朝堂上正議白國的事。郎主讓你在殿外候著，聽宣。”
趙謙跟著他，穿過三道宮門，走進會寧府仁政殿。
殿內，大金滿朝文武分列兩班，正爭執不休。趙謙被引到殿外廊下跪候。簾子垂著，看不見裡頭，可聲音聽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陛下，白國乃我大金藩屬，北狄狼子野心，若吞併白國，下一步必是我大金！此時出兵，正是救藩屬、固邊防、揚國威之機，不可錯失！”
這是主戰派的聲音，慷慨激昂，聲震屋瓦。
話音未落，另一道聲音冷冷地接上來：“救藩屬？白國李元安弒君篡位，他連自己堂弟都殺，這種人，也配我大金替他賣命？”
這是主和派——或者說，主棄派。
“再者，”那聲音繼續說，“北狄騎兵三萬，橫掃河西，克夷門五萬守軍月餘即破。我大金若出兵，需調多少？十萬？十五萬？糧草輜重，千里轉運，要耗多少國力？為一個內亂不止、朝不保夕的白國，值得？”
殿內嗡嗡聲西起。有人附和，有人反駁，吵成一團。
趙謙站在廊下。他低著頭，盯著面前那一小塊積雪，聽著那些關於白國生死的爭論，像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賭局。賭注是白國的存亡。而他，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。
殿內忽然安靜下來。
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，不急不躁：“諸位。老夫在遼東打了三十年仗，見過契丹人、韃靼人、高麗人，也見過北狄人。打仗，拼的是國力。我大金如今有多少兵？北邊要防契丹餘部，東邊要防高麗，南邊要盯著南唐。能調出來救白國的，滿打滿算，不超過五萬。五萬人，救得了白國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那聲音繼續說：“救不了。可若是不救，白國被北狄吞了，下一個就輪到我大金。諸位別忘了，斡羅垓、克夷門，白國拿命換的西十天、一個月，不是為他們自己換的——是為我們換的。”
殿內又安靜了。兩種聲音，各有道理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趙謙跪在廊下，聽著那些爭論，後背的汗把裡衣浸透了，貼在身上，冰涼。他想起臨行前李仲侃說的話——“若金主獅子大開口，要錢、要糧、要地，都可以答應。”可如今，人家連獅子大開口的興趣都沒有。人家在吵的，是值不值得開這個口。
完顏宗翰開口了，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滿殿的私語：
“諸位吵夠了沒有？”
殿內瞬間安靜。
完顏宗翰坐在御座上，他掃了一眼殿中眾臣，目光從主戰派臉上掠過，從主和派臉上掠過，從那些沉默的、觀望的、不置一詞的人臉上掠過。
“敵人相攻，吾國之福也。”他的聲音平淡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之事，“誰贏了，大金跟誰談。這才是上國之計。”
眾人都閉嘴了。無論是主戰派，還是主和派，誰都不敢再說話，殿內再無人爭辯。
完顏宗翰擺了擺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