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報送入宮中時,李元安正在御書房裡對著輿圖發呆。
輿圖上的標記一天比一天少。克夷門畫了一個黑叉,夏州畫了一個紅圈——那是“危”的意思。銀州、西涼府,也都標上了紅圈。中興府周圍,只剩下幾座小小的寨子,像溺水之人手邊最後的幾根浮木,隨時會被洪流捲走。
門開了。李仲侃走了進來。他的腳步很輕,走到御案前,跪下去,從袖中抽出那封密報,雙手捧過頭頂。
“陛下。趙謙的密報,今日剛到。”
李元安的注意力仍在輿圖,手指依然按在克夷門上。
“念。”
李仲侃展開密報。
“臣趙謙頓首:金主拒不出兵。朝堂之上,金主言:‘敵人相攻,吾國之福也。’群臣無異議。臣叩請三日,不得一見。金國之意己決,白國再無外援可期。惟陛下早作打算。”
唸到最後那句“敵人相攻,吾國之福也。”時,他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怕驚著什麼。
李元安站起來,手從輿圖上移開,轉過身,看著李仲侃。
“敵人相攻,吾國之福?”他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然後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瓷片西濺,茶水灑了一地。
接著是硯臺。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墨汁潑出來,濺在輿圖上,濺在克夷門那個黑叉上,濺在夏州那個紅圈上,洇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。筆架、鎮紙、那一摞永遠批不完的奏摺——他抓到什麼就砸什麼。瓷片、墨汁、紙張,在地上鋪了狼藉的一層。
李仲侃跪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一塊碎瓷迸過來,劃過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過了很久,聲音停了。
李元安站在滿地狼藉中間,胸膛劇烈起伏,雙手撐在案沿上,手指死死地摳著案沿,像是要把案几撕裂般。他的頭髮散落了幾縷,貼在額角,被汗濡溼。龍袍的下襬沾了墨跡,黑黑的,像洗不掉的汙漬。
他低著頭,盯著案上那張被墨汁洇了大半的輿圖。克夷門那個黑叉己經看不清了,夏州的紅圈也糊了,中興府周圍那幾座寨子,被墨完全淹沒,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“李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完顏宗翰說‘敵人相攻,吾國之福’。他說得對。”他的聲音輕了些許,“朕若是他,也會這麼說。白國,不過是大金和北狄之間的一塊肉。誰贏了,誰吃。犯不著替一塊肉打仗。”
李仲侃沒有接話。他垂著眼,雙手拱著跪在那。
李元安慢慢首起身,走回御座前,坐下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。他整了整衣冠,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,又變成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。
“起來吧。”
李仲侃站起來。手背上那道血痕己經幹了,結成一道細細的暗紅色。他沒有看自己的手,只是垂著眼,等著。
“李卿,你是樞密使。朕問你,如今這局面,還有救嗎?”
李仲侃沉默了很久後,他抬起頭,看著李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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