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臣斗膽。”李仲侃膝行兩步，聲音更低，“靈汐公主，乃先帝胞妹，白國嫡出的金枝玉葉。若以公主和親大金，嫁與完顏宗翰為繼王妃，金國必然應允出兵。一則可解北狄之圍，二則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可李元安聽懂了。二則，靈汐公主嫁去金國，就是金國的人。她再也不能回白國，再也不能聯絡那些忠於廢帝的舊臣，再也不能威脅他的皇位。她在金國深宮裡，就是一枚被鎖死的棋子。一箭雙鵰。
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李元安靠在椅背上，望著藻井。藻井上畫著金龍，金龍的眼睛是兩顆黑曜石，在燭光裡幽幽地亮著，像在看他。
靈汐。他的堂妹。廢帝李元瑾的親妹妹。那個在鳳儀殿用金釵抵著自己喉嚨、逼蕭奉先放走皇后和小皇子的姑娘。那個從他眼皮底下盜取鳳佩後逃脫、在黑水城、西涼府、克夷門、夏州之間輾轉聯絡、把那些忠於廢帝的舊臣一個一個聚攏起來的姑娘。他派了多少人追捕她——野利波仁的人在夏州追了她三天三夜，把她逼到懸崖邊上，她縱身一躍。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。可她從崖底爬了上來，帶著滿身傷疤。
他追捕她這麼久，她不但沒有死，反而越走越遠，越聚越多。像戈壁灘上的駱駝刺，看著枯了，根還紮在土裡，拔不掉，燒不盡。
而如今，李仲侃把這個計策獻上來。把靈汐嫁給完顏宗翰——不是殺了她，不是囚了她，是把她送出去，送得遠遠的，送到金國的深宮裡，讓她再也回不來，再也聚不攏那些人，再也舉不起那面旗。
不是消滅。是流放。是把她從那盤棋上拿掉。
李元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那一彎很輕，輕得像刀刃上的一線寒光。
“李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擬旨。”
李仲侃渾身一震，抬起頭，對上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裡，方才的憤怒、恐懼、寒心，都己沉下去了。現在那裡只有一種東西——是決斷，是冷，是把最後一枚籌碼押上桌時，那種不眨眼的狠。
“就說北狄犯邊，國事危急。靈汐公主乃先帝胞妹，宗室至親，宜與國同休戚。召靈汐公主即刻回京，共商國是。”
李仲侃叩首，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。“臣，遵旨。”
他站起來，退後兩步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李元安還坐在御案後，低著頭，看著那份被墨汁洇了大半的輿圖。燭光映在他臉上，照出那張什麼表情也沒有的臉。可他那隻按在輿圖上的手，像是要把那張羊皮輿圖按進桌案裡。
李仲侃轉過身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御書房裡，又只剩下李元安一個人。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燭火燒短了一截，久到窗外打更聲又響了一遍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那扇緊閉的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地上的碎瓷片叮噹作響。他站在窗前，望著北邊。北邊是大金的方向，千里之外，看不見。可他知道，那道旨意會比他更快地抵達西涼府，抵達靈汐的手裡。
“靈汐，”他輕聲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，“你不是想替他們報仇嗎？朕給你這個機會。嫁給完顏宗翰，當金國的王妃。你不是公主嗎？這就是公主的命。”
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人在哭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後關上窗，走回御案前，坐下來。地上還是一片狼藉，他沒有叫人收拾，只是坐在那裡，盯著那盞燭火。
是夜，旨意就出了中興府。八百里加急，換馬不換人。驛卒揹著那捲黃綢，衝進夜色裡，馬蹄踏碎月光，一路往西。
西涼府。李元佐。
旨意抵達西涼府的時候，是第三天的黃昏。
李元佐站在書房門口，望著黑水城的方向。靈兒此刻正在來西涼府的路上，她不知道李元安的旨意己經在等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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