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,靈兒住在她上次來時住過的那間廂房。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紙上破了幾個洞,月光從那些洞裡漏進來,在地上印出斑斑點點的亮。
她沒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那棵棗樹。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的,落在地上,像碎銀子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她知道是誰。
沙馳推門進來,在她身邊坐下。兩個人並肩坐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月光落在他們身上,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。
過了很久,沙馳先開口。
“我陪你去中興府城外。然後在那裡等你。如果你出不來——”他的聲音頓了一下,“我帶你走。”
靈兒轉過頭,看著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,照出顴骨上那道舊疤,照出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“還有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,遞給她。木牌巴掌大小,邊緣己經磨圓了,上面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待歸”。
靈兒接過來,手指在“待歸”兩個字上慢慢撫過。刻痕很深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是他用刀尖一刀一刀刻的。
“你什麼時候刻的?”
“來西涼府的路上。歇馬的時候。”
她把木牌攥在手心裡。木頭是涼的,可她知道,那是他握了一路、捂了一路的溫度。她把木牌貼在臉上,貼了一會兒,然後收進懷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“沙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答應你,一定回來。”
沙馳的喉結動了一下,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月光移了一寸,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第二天卯時初刻,天還沒亮透。
靈兒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——靛藍色的長襖,月白的裙,頭髮用木簪綰著,髻裡插著那支金釵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露在外面,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她從馬廄裡牽出那匹棗紅馬,阿青跟在她身後,揹著包袱,腰間別著短刀。
李元佐站在臺階上,手裡端著一碗酒。
“靈兒。”
靈兒走過去,接過酒碗。酒液渾濁,碗底沉著幾粒黍米。她端起來,一飲而盡。酒是烈的,辣得她喉嚨發緊,可她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她把空碗遞回去。
“元佐哥哥,等我回來。”
李元佐接過碗,點了點頭。他伸出手,輕輕按了按她的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