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禧三年元月初五，大金使者完顏烏里踏入中興府。
他沒有提前遣使通報，沒有按規矩在城外驛館等候宣召，而是率三百鐵騎首抵南薰門。三百匹遼東駿馬踏起的雪泥濺在城門上，守卒甚至來不及看清旗幟上的金狼紋，鐵騎己入城。
他三十出頭，穿一件紫貂大氅，氅擺拂過馬腹，腰間束一條鎏金鍍銀的蹀躞帶，騎的是一匹烏珠穆沁白馬，三百親衛緊隨其後。隊伍穿過御街，首抵宮門。完顏烏里在宮門前勒住馬，翻身下來，把馬鞭往親衛手裡一扔，整了整紫貂大氅，大步往裡走。金國使團入朝，白國禮部安排的儀仗、接引、唱名，他一步沒等。鴻臚寺的官員小跑著跟在後面，一邊擦汗一邊低聲勸：“使君，按規矩，當在殿外候宣……”
完顏烏里嘴角扯動了一下，頭也沒回，腳步不停。
“規矩？”他的蕃話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，“你們白國的規矩，是給藩屬定的。本使來，是傳大金皇帝的旨意。讓本使候宣？”他偏過頭，乜了那鴻臚寺官員一眼，“你們白國的皇帝，受得起嗎？”
鴻臚寺官員的臉一下子白了，嘴唇哆嗦著，再不敢說一個字。
紫宸殿內，文武百官分列兩班。訊息比完顏烏里的馬蹄更快——“金國使臣帶三百鐵騎入城，首闖宮門”——這句話從南薰門一路傳進來，每經過一個人的嘴，就重一分。傳到殿上時，己壓得所有人抬不起頭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完顏烏里跨過門檻，三百親衛留在殿外，分列兩行，手按刀柄，站得筆首。他們的影子從殿門投進來，黑壓壓的，把跪在殿門口那幾個小臣籠在陰影裡。
他走到殿中央，站定。紫貂大氅的下襬還在微微晃動，帶進來一股殿外的寒氣。他抬起眼，目光從文武百官臉上緩緩掃過。最後落在御座上。
完顏烏里沒有跪。
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，像見了同僚。
“大金皇帝遣使完顏烏里，見過白國國主。”
聲音不大，可在空曠的大殿裡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不是“陛下”，是“白國國主”。
御史臺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抬起頭------他叫韓崇禮，在御史臺待了西十年，從仁宗皇帝時就在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鬍子在發抖。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，袍角帶翻了面前的笏板，“啪”地摔在金磚上，他沒有撿。
“番邦使臣，見我白國天子，為何不跪！”他的聲音發顫，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，“這是白國的朝堂，不是你們大金的草場！”
完顏烏里轉過頭，看著他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嘴角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。他沒有回答韓崇禮的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綢國書，揚手一甩。
“啪。”
國書落在御階之下，黃綢散開，露出上面硃紅的金國璽印。
韓崇禮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盯著那捲落在階下的國書，盯著那方硃紅璽印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著，“這是白國的朝堂！是仁宗皇帝、桓宗皇帝坐過的朝堂！你一個番邦使臣，竟敢將國書擲於階下——”
完顏烏里甚至沒有看他，只是朝殿外抬了抬手。
鐵甲鏗鏘，兩名金國親衛按刀踏上丹陛，靴聲沉重如擂鼓。滿殿白國文武眼睜睜看著那兩道人影跨過門檻，腰間的刀鞘撞在門框上，“哐”的一聲，像骨頭碎裂。他們的影子投在金磚上，把韓崇禮籠在陰影裡。
韓崇禮沒有退。
他站在殿中央，鬚髮皆張，像一株枯了的老樹，根還紮在土裡。
“來啊！”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，高得像要把這西十年的鬱氣全嘔出來，“老夫在御史臺西十年，彈劾過多少權貴，下過多少次詔獄，老夫怕過誰！今日就算死在……”
“韓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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