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的動作比靈兒預想的快。
次日五更，李元安便己在紫宸殿的御座上坐定了。待朝臣們魚貫而入在兩邊排列整齊時，他沒有等任何人開口。
“樞密使李仲侃。”李元安聲音不大，卻讓剛剛還是私語不停的朝堂瞬間安靜下來，“著你為使官，領樞密院、御史臺、禮部諸員，即日赴克夷門外北狄大營，與呼蘭忽必當面交涉。”
他的目光從從冕旒的玉珠縫隙間掃下去，掃過殿下站著的那些人。
“議換嵬名令公，及克夷門一役被俘將士。”
李仲侃手持笏板出列，“遵旨。臣必竭誠周旋，以全社稷安危，不辱君命。”
朝堂上無人反對。那些平日裡爭吵不休的嘴，此刻都閉得緊緊的。誰都清楚，嵬名令公這三個字，在邊軍心裡壓著多大的分量。
夏州、銀州、西涼府——那些城牆上的守卒，那些烽燧裡的斥候，都在看著中興府。看朝廷救不救他們的老帥。救，這口氣還能續上；不救，心就散了。心散了，這搖搖欲墜的江山，便不是塌不塌的問題，是什麼時候塌的問題。
李仲侃在克夷門外的北狄大營裡待了整整七天。
說是大營，其實是呼蘭忽必在狼山腳下圈出的一片氈帳群落。
呼蘭忽必甚至沒有露面。
他派了帳下的一名叫蒙力克的萬戶長出來與李仲侃周旋。
蒙力克一見到李仲侃便說：“你們那隻老獾子，牙還硬著，在我們這兒啃碎了好幾副枷。”
李仲侃沒接這話。
蒙力克將嵬名令公視作奇貨可居的籌碼，“我們汗王說了，你們要想換回那老獾子，至少要這個數。”他伸出右手比了一個“五”，“牛、羊、駱駝各五千頭，綢緞三千匹、鷹鷂1000只，外加斡羅垓城及百里草場。”
李仲侃把茶碗往桌上一頓，茶湯濺出來洇溼了袖口。“貴使若是這個價，老夫今日便可回去了。嵬名令公在白國做了一輩子邊帥，他不會願意朝廷拿這樣的價碼換他。”
蒙力克嗤笑了一聲，“那便不談。”
李仲侃站起身，甩了甩袖子，就往外走。
走到大帳門口，聽到蒙力克在後面喊了一句：“李樞密，明天再來。”
第二日，價碼降了一些。第三日，又降了一些。到了第五日夜裡，蒙力克端起面前的馬奶子酒一飲而盡，擦了擦嘴，又伸出拇指在碗邊沿上抹了一圈，這才慢悠悠地說出了呼蘭忽必真正的條件：“白國每年向草原增納歲貢，牛、羊、駱駝各兩千頭，絲綢一千匹，茶葉八百斤。”
李仲侃的眉骨跳了一下。
蒙力克看都沒看他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斡羅垓城，連同方圓五十里的草場，永久劃歸北狄。”
“斡羅垓城。”聽到這西個字，李仲侃晃了神。
“事涉疆土，不敢遽斷，願宵分籌慮，旦日秉承聖意。”他說。
蒙力克點頭表示同意。
李仲侃出了帳，沿著營地邊緣走，東南方向是克夷門，嵬名令公就關在北狄人的土室裡。不籤，就帶不回嵬名令公，也就交不了差。可一旦簽了，斡羅垓就沒了。那座城是將士們拿命換的。每一塊城磚底下都壓著一副白骨，每一寸夯土裡都浸著血水。
他在坡上站了一宿，凌晨才回到帳中。一咬牙提起筆寫下奏摺：“臣李仲侃頓首再拜，謹奏殿下：北狄使臣蒙力克，今日於中軍帳中明示其主之意，欲求增納歲貢，牛、羊、駱駝各兩千頭，絲綢一千匹，茶葉八百斤。另，還要斡羅垓城及方圓五十里草場，永為北狄牧地……”
接著，他提筆又添了一行：“事涉疆土，臣不敢專擅。然北狄陳兵塞外，其意甚堅，臣雖據理力爭，恐難久持。惟願殿下宵旰運籌，速示方略。臣仲侃惶恐頓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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