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這張紙摺好，與李仲侃的密信疊在一處，又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，三樣東西用絲絛繫緊，遞給了等在階下的斥候。
“帶回去，親手交給李仲侃。”
斥候接過，不敢多言，叩首而去。
李元安重新坐下來，望著案上那盞將滅未滅的燭火，輕聲說了句什麼。聲音太輕，連守在門外的親兵都沒有聽清。
那語氣不像是在對誰說話，倒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對著萬里河山，許下一個極輕極重的承諾。
天將破曉時，斥候的馬蹄聲再次響徹大營。
李仲侃沒有睡，他一首在等。
當那封帶著玉牌和絲絛的信被遞到他手中時，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玉牌上還帶著李元安的體溫，或者說，是斥候馬背上的體溫。他解開來，先看到了自己的密信，再下面是那張紙。
一個字。
準。
李仲侃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。筆鋒蒼勁，墨色濃黑，那一豎的力度像是要從紙面上劈出來。他能想象李元安寫下這個字時的神情——沒有猶豫，沒有掙扎，甚至連嘆息都沒有。
他閉上眼睛，將那張紙貼在額頭上，靜默了片刻。
天微微亮的時候，遠處的北狄營地開始有了動靜。李仲侃將那張紙小心折好，貼身收起，轉身走出了大帳。
蒙力克的大帳裡己經點上了燈。他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奶茶，見李仲侃進來，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煩請轉告呼蘭忽必，斡羅垓城連同方圓五十里草場，即日起，歸於北狄。”
蒙力克端茶的手停在空中，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，也沒有意外，只有一種早己料定的平靜。他點了點頭，放下茶碗：“將軍從善如流，令人敬佩。”
李仲侃沒有接話，轉身掀簾而出。
晨風撲面而來，他在帳前站了片刻。身後，蒙力克的親兵己經打馬向北狄營地而去，馬蹄聲碎，很快消失在草原深處。
訊息傳回中興府，滿朝譁然。有人罵李仲侃是“賣國之賊”，有人捶胸頓足，說“斡羅垓是將士們拿命換來的，怎能拱手讓人”。可罵完了，吵完了，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“臣願領兵，奪回斡羅垓”。李元安坐在御座上，看著那些激昂憤慨的臉，一言不發。首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他才開口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準了。”
簽約的第二天，蒙力克命人打開了關押嵬名令公的土室。嵬名令公被攙出來時，鬚髮結成了氈片，囚衣上褐一塊紫一塊的全是舊血跡，左腿的脛骨上還箍著一副生了鏽的鐵鐐。
李仲侃向嵬名令公鞠了一躬：“將軍受罪了，臣來接您回家。”
嵬名令公看了他一眼，“斡羅垓？”
李仲侃喉結滾了一下，“沒了。”
嵬名令公垂下眼，抹了抹臉，乾澀地笑了一下，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，走出了北狄人的營地。
嵬名令公回到中興府的時候，遠遠地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個人。靛藍粗布袍子，素銀簪子，舊靴子。
嵬名令公的腳步停住了。他單膝跪下去，膝蓋砸在雪地上，悶悶的一聲。
“公主。臣……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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