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沒有在朝堂上宣讀和親的聖旨。
他把那捲白綾留到了散朝之後,留到了百官退盡、殿門緊閉之後。讓孫內侍捧著它,穿過空蕩蕩的宮道,送到靈汐殿。
孫內侍站在院子裡,手裡捧著那捲白綾,念得很快,像是在背一篇背了無數遍的書。唸到“靈汐公主溫婉賢淑,宜配大國”那幾句時,聲音哽咽了幾分。唸完,他把聖旨遞過來,手指在發抖。
“公主,陛下說,婚期定在開禧三年二月初九。這段時間,公主住在宮裡,有嬤嬤來教大金的禮儀、言語。”
他停了一會,又補了一句:“陛下還說,公主有什麼需要的,儘管吩咐。”
靈兒跪在地上,雙手接過。白綾觸手冰涼,光滑得像一面鏡子。她站起來,把聖旨擱在案上。孫內侍行了個禮,轉身向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,聲音很低:“公主,奴才在宮裡伺候二十三年了。先帝在的時候,奴才曾在御書房當差,常常見到先帝抱著公主,指著輿圖說,這是賀蘭山,這是黃河,這是咱們白國的家。”
靈兒抓住白綾的手緊了幾分。
“先帝若在天有靈,”孫內侍的聲音更低了,“定不願公主受此委屈。”
他說完,快步走出去。靈兒沒有看他,只是站在案前,低頭看著那捲聖旨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“和親”兩個字,嘴角輕微抽動了一下。
“素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別哭了。哭,沒用。”
素心跪在地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得沒有聲音。聽見這話,她咬著嘴唇,用袖子擦了擦臉,站起來。
阿青是傍晚回來的。
她穿著一身夜行衣,從靈汐殿的後窗翻進來,落地時一點聲音也沒有。素心嚇得差點叫出聲,被她一把捂住了嘴。
“是我。”
素心看清她的臉,鬆了一口氣。阿青松開手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靈兒。信紙疊得很小,邊角壓得齊整,封口處蓋著一方小小的私印——是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靈兒展開信:“金國使臣名完顏烏里,金國侍御史。副使名斡魯,善辭令,多機變。此行攜精騎三百,名為護衛,實為探路。公主北上,必經雲內州。雲內守將完顏宗弼,完顏宗翰之侄,性貪而多疑。公主若過雲內,必被其留難。另,完顏宗翰今秋染疾,軍政多委諸子。諸子爭立,內鬥甚劇。此時和親,非為結好,實為緩兵。金人慾借公主之名,穩住白國,待北狄退,再圖白國。公主慎之。”
靈兒把信看了兩遍。第一遍,逐字逐句,確認每一個地名、每一個人名。第二遍,她在“緩兵”兩個字上停住了。不是結好。是緩兵。
金國要的不是她,是時間。等北狄退了,等白國喘過這口氣,他們就會翻臉。到那時候,她己經是金國的皇后,被鎖在會寧府的深宮裡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
她把信湊到燭火上。火苗舔著紙角,紙慢慢捲曲、發黑,化為灰燼。灰燼落在銅盤裡,她用指尖撥了撥,粉末散了,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每日辰時,教禮儀的嬤嬤準時來。姓周,五十來歲,瘦高個,說話慢條斯理,走路沒有聲音。她教靈兒大金的禮節——如何跪拜,如何敬酒,如何走在完顏宗翰身後三步遠的位置,不快不慢,不近不遠。
“公主,大金不比白國。大金的皇后,走路不能低頭,也不能仰頭,要平視。目光不能太柔,也不能太銳,要像看很遠的地方,又像什麼都沒看。”
靈兒學得很快。周嬤嬤教一遍,她就會。周嬤嬤說“公主聰慧”,語氣平平的,聽不出是誇還是別的什麼。
教言語的是個年輕的女官,姓耶律,是契丹人,嫁到大金己經十年了。她的蕃話說得很好,只有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北地的腔調。她教靈兒大金官話,一個字一個字地教,像教小孩子。
“公主,‘我’在大金官話裡說‘朕’,可皇后不能說‘朕’,要說‘奴’。‘奴’不是奴婢的意思,是對皇帝的敬稱。”
靈兒跟著念:“奴。”
耶律氏點了點頭,又教下一個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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