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撿起一根枯枝，在地上畫了一條線：中興府，靈州，黃河，青石峽，雲內州。每一處城池、每一道關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“鳳輦出中興府，經靈州，過黃河，穿青石峽，入雲內州。”枯枝沿著那條線緩緩移動，“靈州是白國地界，護送兵馬至少五百。黃河渡口有金國哨卡，兵力不多。雲內州是完顏弼的地盤，守軍三千。”
“將軍，咱們在哪兒動手？”
沙馳的枯枝在“青石峽”上畫了一個圈。
“這兒。”
醜兒湊近看，青石峽。過黃河之後、入雲內州之前的一段峽谷。兩山夾峙，中通一徑，最窄處只容一輛馬車。兩側山壁陡峭，長滿白樺青松，林深草密，藏得下人。
“青石峽是兩國交界的無人接管地帶。”沙馳的聲音很低，“過了黃河，白國護送兵馬會交接給金國接應隊伍。金國人不會在峽谷裡等。他們在雲內州城外迎接。從黃河渡口到雲內州城之間，有一段三不管的路。”
枯枝在青石峽重重一點。
“就在這兒。鳳輦入峽，白國兵馬己退，金國接應未至。峽谷窄，隊伍拉長，首尾不能相顧。咱們從兩側山壁同時殺出，放火斷路。混亂中，我親自去掀鳳輦的簾子。”
醜兒盯著那條線，盯了很久。他想起將軍在黑水城外那片胡楊林裡說過的話：“打仗不是看，是看別人沒看見的東西。”如今將軍看見的，是青石峽。是那段三不管的路。是白國兵馬己退、金國兵馬未至的那一炷香的間隙。
“將軍。”醜兒聲音發顫，“護送兵馬少說幾百人，金國接應離得也不遠。咱們這點弟兄……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枯枝在峽谷兩端各畫了一個叉，“前後斷路，中間突破。從殺出到帶走靈兒，不能超過一炷香。超過一炷香，金國援兵就到了。”
他放下枯枝，從懷裡掏出那枚靈字佩，緊緊攥在手心裡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聲音忽然輕了，“不能在白國境內動手。”
醜兒半晌未語。
“靈兒不會在白國境內跟我走。她是白國的公主。她答應和親，是為白國換大金的援兵。若在白國境內劫親，等於白國毀約，金國就有了動兵的理由。所以她一定會走到青石峽，走到白國的邊界，走到那一步，把自己交出去，換白國一個交代。”
“我不能讓她走到那一步。可我也不能讓她背上毀約的罪名。”
醜兒頓時明白了。將軍不是在賭，是在拿命去換。換一個既不毀白國之約、又不讓靈兒入金國虎口的路。那條路，只在青石峽。只在那一炷香的間隙裡。
“將軍。”醜兒跪下去，“醜兒跟著您。”
幾個弟兄齊齊跪下。“願隨將軍！”
沙馳看著這些從黑水城一路跟到現在的面孔，喉結動了動，沒有說出話。只是伸出手，在醜兒肩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然後他走到破廟門口，望著南邊的天。中興府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靈兒。”他在心裡說，“等我。二月初九，青石峽，我帶你走。”
他走回火堆邊，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帛鋪在膝上，從火堆裡撿出一截燒黑的枯枝。字跡歪歪扭扭，可他寫得很慢，很用力。
寫完了，他把布帛摺好遞給醜兒。
“連夜飛書黑水城。交給阿魯。”
醜兒低頭看了一眼。上面只有寥寥數行：
“阿魯、山喜：即刻將地下城一百名死士分批帶出黑水城。扮作商旅、獵戶、流民，沿和親路線分散駐紮。靈州二十人，黃河渡口三十人，青石峽五十人。二月初九之前全部到位。切記，不得走漏風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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