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親前一日,中興府下了一場薄雪。
雪不大,落地就化,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,映著廊下燈籠的光,像一條淌不動的暗河。靈兒站在偏殿的窗前往外看,看那些雪沫子在風裡打著旋,落下來,沒了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素心進來換了兩次炭,她都沒有動。
“公主,該歇了。”素心第三次進來,端著一碗熱羊乳,擱在案上。
靈兒沒有回頭。“你下去吧。今夜不用守了。”
素心想說什麼,可看著公主的背影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她做了個揖,輕輕退出去,把門帶上。
殿裡只剩靈兒一個人。
她走到妝臺前,坐下。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——顴骨比從前高了,下巴也尖了,眉眼彎彎,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。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。
然後她開啟抽屜。
抽屜裡並排放著幾樣東西。龍鳳佩。木牌。金釵。
她想起父皇臨終前,摸著她的頭說“靈兒,父皇老了,也不知道還能護你多久”。
她想起哥哥在城西別苑,隔著那個狗洞把龍佩塞給她,說“這是咱們李家最後的底牌”。
她想起沙馳在梨樹下,把金釵插回她髮髻裡,說“一年。梨花開了,你不回來,我去找你”。
父皇把白國的後路藏在了賀蘭山裡。哥哥把龍佩託付給了她。沙馳會在青石峽等她。
她不是去送死。
而是想賭一把。
賭金國使臣不敢讓她死在金殿上。賭李元安不敢讓她死在滿朝文武面前。賭完顏宗翰對白國的胃口,不止於一個公主的性命。
她鋪開紙,提起筆。第一封信,寫給沙馳。
“青石峽,二月初九。若我不至,便是死了。勿尋。替我守好黑水城。”
寫到這,筆尖停了一下。她想寫“別等我”,可寫不下去。她知道他一定會等。就像她等了他五年一樣。
她把那幾個字塗掉,重新寫:
“若我不至,替我守好黑水城。等白國太平了,你替我去賀蘭山下,看看父皇。”
她摺好信,封口,在信封上寫下“沙馳親啟”。
第二封信,寫給李元佐。
“元佐哥哥:名錄在賀蘭山甲窟。嵬名將軍的短刀,我託阿青帶給你。白國交給你了。替我看著沙馳。別讓他做傻事。”
第三封信,寫給沒藏子予。
“先生:罔皇后之死,與我母后無關。害死她的人,是李元安的父親李仁友。元璽也是他害死的。先生託我查的事,我查到了。先生答應我的事,別忘了。”
三封信並排放在案上。她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它們摞在一起,拿起來,推開門。
素心沒有離開,一首蹲在廊下,守著門口。聽見門響,她看著靈兒,“公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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