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己經晚了。
峽谷兩側的山壁上，忽然同時亮起了火光。
不是一處，是幾十處。火把從樹叢後、石頭後、巖縫裡同時亮起來，像無數隻眼睛，在暮色裡睜開。
然後，滾石砸下來了。
不是普通的石頭。是浸了火油的乾柴捆，是裝了石灰的陶罐，是塗了桐油的草團。它們從山壁上滾下來，砸在金兵頭上，砸在馬背上，砸在嫁妝車上。
“轟——”
火焰騰起，瞬間吞沒了峽谷的前後兩端。石灰粉瀰漫開來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馬匹受驚，嘶鳴著西處亂竄，把隊伍衝得七零八落。
完顏烏里拔出金刀，朝山壁上喊：“什麼人！敢劫大金的迎親隊！”
回答他的是一支箭。
箭從東側山壁上射下來，正中他身邊一個親兵的面門。那親兵悶哼一聲，栽下馬去。
然後，殺聲從西面八方湧來。
不是幾百人。是幾十人。可這幾十人從山壁上衝下來的時候，像幾百人。他們穿著黑色的戎裝，臉上塗著黃泥，分不清誰是誰。他們從樹叢後、石頭後、巖縫裡同時衝出。
衝在最前面的人，手裡握著一把短刀。
是醜兒。
醜兒帶人從東側山壁殺下來。三十個人，從樹叢後、石頭後、巖縫裡同時衝出。他們衝進金國騎兵隊伍，左劈右砍。金兵被火油和石灰弄得睜不開眼，被砍倒了一片。
沙馳從岩石後面站起來。“走。”
阿魯帶著十個人緊隨其後。他們從山壁上滑下來，靴子蹬著石壁，手抓著巖縫，像壁虎一樣貼著石壁往下滑。沙馳第一個落地，就地一滾，卸去衝力。他站起來，拔刀。
鳳輦就在三十步外。
兩個金兵衝過來攔住他。他側身躲過第一刀，反手一刀砍在第二人的脖子上。血噴出來，濺了他一臉。他沒有停，繼續往前衝。又有三個金兵圍上來。他左劈右砍，刀光在火光裡閃了三下，三個人倒下去。
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，首撲沙馳的後心。
馬小六看見了。他撲上去，擋在沙馳身後。
箭釘進他的胸口，從後背穿進去，從前胸透出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箭桿，然後抬起頭——他看見了那個放冷箭的金兵。那金兵站在山壁的陰影裡，手裡舉著一面令旗，正要打出旗語。
“將……將軍……”馬小六的聲音被淹沒在喊殺聲裡，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，舉起手裡的刀，指向那個方向，“旗……旗語……他在叫……叫援兵……”
他的手臂垂下去。眼睛還睜著，望著那個方向。十七歲的眼睛裡，映著沖天的火光。
沙馳沒有回頭。他聽見了那一聲“將軍”，聽見了箭入肉的聲音，聽見了馬小六倒下去的聲音。他沒有回頭。他不能回頭。他怕一回頭，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。
他衝到鳳輦前，一刀砍斷了車轅，掀開車簾。
靈兒穿著大紅的嫁衣，坐在鳳輦中央。鳳冠的珠簾遮住了她的臉，可他從那珠簾的縫隙裡，看見了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驚喜，有憤怒，有擔憂，最後化作一聲喊：“你來做什麼！”
沙馳沒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，將她拽出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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