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食的第三天,靈兒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。不是墜崖那種往下墜,是沉進一潭很深很深的溫水裡。水是暖的,軟的,把她整個人託著。沒有光,沒有聲音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她自己。
她看見了一點光。不是從上面照下來的,是從很遠很遠的前面透過來的。她往那光的方向飄過去。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近。
她看見的不是一個房間,而是一個空曠、明亮的巨大廳堂。
高聳的穹頂,光潔的地面,柔和的燈光從西面八方灑下來,把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。大廳裡陳列著許多玻璃展櫃,每個展櫃裡都靜靜躺著一些古老的器物,生鏽的刀劍、殘破的鎧甲、泛黃的文書。
一個穿著古怪衣裳的年輕女孩,正獨自站在最中央的玻璃展櫃前。
她上面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衣,下面是一條藍色的長褲,頭髮是短的,只到肩膀,散著。她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是己經站了很久。
展櫃裡,靜靜地躺著那支金釵,和那塊刻著“待歸”的木牌。
女孩的嘴唇翕動著,聲音像是隔著萬重山水,斷斷續續地飄入靈兒耳中。
“……他們都說,你死在了和親的路上。但我知道……你沒有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隔著玻璃,精準地描摹著金釵上“永不離”的刻痕,那動作,與八百年前的靈兒如出一轍。
“……因為你還沒等到他。他刻下‘待歸’,是在等一個歸期。你……甘心嗎?”
說到這裡,女孩忽然抬起頭,彷彿感應到了什麼。她的目光首首地穿過玻璃,穿過展櫃,穿過八百年的時光,與靈兒渾濁、渙散的目光在虛空中對上。
那張臉,靈兒始終沒有看清的臉,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她看見了那雙眼睛。和她一樣的眼睛,卻平靜得讓她心驚。那目光裡沒有憐憫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沉靜的、近乎執拗的確信,像是知道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結局。
“……我知道你在聽。”厲若昕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清晰,像是在她耳邊低語,“別放棄。這一次,抓住他。別再……讓他一個人等了。”
別再讓他一個人等了。
這句話,像一顆石子投入靈兒即將枯竭的心湖,激起的漣漪,恰好與耳邊沙馳那句“求求你,活下來”的滾燙淚水重合在一起。
兩個聲音,一個來自揹負著歷史謎團的未來,一個來自觸手可及的現在,卻訴說著同一個懇求。它們像兩股堅韌的絲線,纏繞住靈兒不斷下墜的魂靈,將她從虛無的深淵中,一點一點地拉回來。
靈兒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動作很輕,可沙馳感覺到了。他猛地抬起頭,看見她的睫毛在顫動。她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一條縫。那雙眼睛裡,有了一點光。
沙馳的眼淚掉下來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靈兒……”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,嘴唇動了動。
“沙馳。”
就兩個字。
可那兩個字裡,有千言萬語。是她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回來的證明,是她看見的那個未來的自己給她的囑託,是她終於明白的一件事,她不能死。
她死了,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。
沙馳把她的手貼在臉上,貼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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