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,會寧府。仁政殿。
完顏烏里跪在御階之下,膝蓋己經沒了知覺。完顏宗翰坐在御座上,面前攤著一份奏章,是他著禮部擬的婚儀章程,厚厚一沓,從大婚儀式到賜宴菜式,悉數盡列。他合上那份奏章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本汗的迎親使,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跪在階下的完顏烏里如墜冰窟。
完顏烏里知道,任何辯解都是徒勞。他五體投地,等待著雷霆之怒。
然而,完顏宗翰並未暴怒。沉默很久後,這位金國皇帝說出了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。
“你即刻動身,去北狄。告訴呼蘭忽必,他的條件,本汗答應了。”
完顏烏里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驚駭。“郎主!北狄狼子野心,與之謀皮,恐……”
“恐什麼?”完顏宗翰冷冷地打斷他,“白國己是一艘破船,本汗沒興趣替他們補漏。呼蘭忽必要的是河西走廊,本汗要的是燕雲諸州。白國這塊肉,與其讓李元安那個廢物佔著,不如我們替他分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一幅巨大的輿圖前,手指劃過白國的疆域。“告訴呼蘭忽必,大金會按兵不動,給他‘南下牧馬’的時機。但他必須確保,戰火不會燒過黃河。事成之後,河西歸他,燕雲歸我。白國本部,可以留一個聽話的傀儡。”
他的手指最終點在“中興府”上,輕輕一彈。“至於那個靈汐公主,本汗不要了。告訴呼蘭忽必,他若能捉到,就送給他了。”
北境,廢棄烽燧。風雪交加。
完顏烏里在烽燧裡等了整整一天,呼蘭忽必才到。北狄汗王穿著一件黑貂皮袍,帽簷壓得很低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走進烽燧的時候,帶進來一股刺骨的寒氣。
“金國人,找我什麼事?”
完顏烏里沒有寒暄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白綾,上面寫著靈汐公主立下的“三約”。
“大汗可知,這是什麼?”
呼蘭忽必拿起那捲白綾,掃了一眼。“白國公主立的約。聽說過。”
“大汗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”完顏烏里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一個十九歲的女人,敢在金殿上以死相逼,立下這三約。滿朝文武,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反對。大汗,這意味著白國內部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整合。不是李元安,是廢帝的舊部,是那些不肯向大金低頭的人。若不趁其羽翼未豐時扼殺,大汗的河西走廊,我大金的燕雲諸州,都將永無寧日。”
呼蘭忽必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腰間解下那柄彎刀,橫在膝上,用拇指試了試刀鋒。刀鋒在昏暗的烽燧裡閃了一下,寒光映在他臉上,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照得亮得瘮人。
“完顏宗翰好大的胃口。本汗的勇士在前面流血,他在後面坐收燕雲?”
完顏烏里穩住心神,不卑不亢地說:“大汗,我家郎主己展現了最大的誠意。若非白國戲耍大金在先,我們也不願看到草原的勇士進入河西。如今,我們只是各取所需。”
“各取所需?”呼蘭忽必猛地將彎刀插在木桌上,發出“咄”的一聲悶響,“光憑這幾句話,就想讓本汗出兵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完顏烏里面前,高大的身影將他完全籠罩。“告訴你家郎主,本汗要的東西,得加碼。”
完顏烏里心中一凜。“大汗請講。”
“第一,”呼蘭忽必豎起一根手指,“白國在中興府的城防圖、兵力部署、糧草儲備,我要全套。別拿假的糊弄我,本汗在你們那邊,也有眼睛。”
完顏烏里額頭見汗。呼蘭忽必在暗示他在金國朝中也有眼線,這是在施壓。
“第二,”呼蘭忽必又豎起一根手指,“我要你們金國在白國的暗樁名單,尤其是……李元安身邊的那個。”
完顏烏里大驚,脫口而出:“這不可能!”
“沒什麼不可能。”呼蘭忽必重新坐下,拔出彎刀,用一塊鹿皮慢慢擦拭著,“你們金國人靠不住,本汗得自己盯著他。放心,本汗不會動他,至少在事成之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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