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。
守軍兩萬，堅守十一日。城破前夜，守將妹勒戈站在城牆上，對剩下的將士說：“明日城破，我必死。你們若有願意走的，今夜趁黑出城，我不攔。”
沒有人走。
第二天，兩萬守軍，生還者不足三百。
妹勒戈戰死在城門洞裡。他背靠著城門，雙手握著長槍，槍尖還插在一個北狄兵的胸口。他的眼睛睜著，望著南邊中興府的方向。
靈州守將咩布勇戰死的那天，城裡的百姓正擠在城隍廟裡祈求平安。北狄人破城的時候，先從城隍廟開始放火。火光照亮了半邊天，廟裡的鐘沒有人敲，可它在火裡自己響了——鐘紐燒斷了，銅鐘從樑上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那是靈州城最後的聲音。
靜州城被圍二十天，彈盡糧絕。守將成逋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外黑壓壓的北狄大營，看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，他下令開城門。然後他回到府中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，用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佩刀，結束了自己的命。他的家人，老母、妻子、三個孩子在他身旁，己經先他一步走了。
靜州城降了。可守將成逋的屍首被北狄人從靈堂裡拖出來，和他的家人一起，懸在城門上，示眾三日。
而野利旺榮，那個在夏州別院的棗樹下與靈兒對飲的男人，那個說“我想看看公主到底能走多遠”的男人，在夏州城破後率殘部突圍。北狄騎兵追了他三天三夜，最後把他逼進了夏州城外那座廢棄的別院。
院子裡的棗樹還在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。石桌上落滿了灰，那盤殘局還擺著，棋子被風沙磨得模糊了。
野利旺榮渾身是血，背靠著棗樹，看著圍上來的北狄兵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銅令牌——正面刻著“野利”二字，背面刻著“夏州守軍，憑此調遣”。那是他當初給靈汐公主的，她臨走時還給了他，說“我用不上，將軍留著”。
他把令牌攥在手心裡，攥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起來，笑聲越來越大，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。
“告訴靈汐公主。”他把令牌奮力扔進北狄兵點燃的火堆裡，銅牌在火焰中閃著光，“野利家的人，沒給她丟臉！”
他拔出刀，衝進敵陣。
刀光閃了三下。三個北狄兵倒下去。
第西刀還沒揮出去，一支箭釘進他的胸口。他踉蹌了一下，單膝跪地，用刀撐著地面，沒有倒下。
又一支箭。又一支。
他跪在那裡，背靠著那棵棗樹，眼睛望著南邊。南邊是中興府的方向，也是黑水城的方向。她在那裡。
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。
“公主，”他輕聲說，“那壇酒……我替你埋好了。”
他的手從刀柄上滑落，垂在身側。
棗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，像是在送他。
短短數月，河西走廊連失西城。
每一座城破的時候，北邊的天就紅一分。那是烽火，是燃燒的城池，是無數人的血映在天上，怎麼也不肯散去。
一夕之間，中興府成了一座孤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