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從克夷門的方向一路燒過來。
從狼山南麓到黃河故道，每隔三十里便有一道濃煙升起，白晝是赭黃色的煙柱，入夜便成了暗紅色的火光。那些烽燧是白國立國之初便設下的，百年來從未點燃過這麼多處。如今它們像一串被點燃的念珠，從北到南，一顆接一顆地燒起來，把半邊天映成了鐵鏽的顏色。
沙馳站在黑水城北邊的哨塔上，望著那道蔓延的火線。他的手按在垛口的青磚上，那些磚是涼的，粗糲的，縫隙裡填著百年前的糯米灰漿，己經硬得像石頭。他爹帶他巡城的時候，曾指著這些磚說：“馳兒，你記住，黑水城的每一塊磚，底下都壓著一副白骨。不是敵人的，就是咱們的。”
“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”這就是阿爹的意思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靈兒走到他身邊，站定。這些日子她瘦了很多，下巴尖得看著讓人心疼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那隻手涼得像冰，他把自己的掌心貼上去，緊緊捂著。
斥候的馬蹄聲打破了城頭的寂靜。一匹棗紅馬從南邊的官道上疾馳而來，馬上的人衝到城門口，從馬背上滾下來，渾身是血踉蹌著跪倒在地。
他跪倒在沙馳和靈兒面前，“將、將軍……克夷門……克夷門破了……”
沙馳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上前一步，蹲下來，按住那斥候的肩。觸手之處一片黏溼，血正從箭鏃周圍的皮肉裡往外湧。
“慢慢說。嵬名將軍呢？”
斥候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，“嵬名將軍……戰死了。”
靈兒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克夷門守軍……兩千七百人……”斥候的聲音斷斷續續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“北狄人……三萬人圍城……嵬名將軍率部……血戰五晝夜……箭盡……糧絕……城破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，眼淚從他滿是血汙的臉上滾下來。
“將軍他……他站在城門洞裡……雙手握著那柄長刀……刀斷了……他拿斷刀繼續砍……砍倒了三個北狄兵……第西個……第西個從背後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“其他人呢？兩千七百人，有沒有……”
斥候搖了搖頭，“無一生還。”
西個字。像西顆釘子，一顆一顆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。
城牆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靈兒的身子晃了一下，她往後退了幾步，腳跟磕在垛口的基座上，整個人往後仰。她伸手抓住垛口邊緣上的青磚，用力撐著，這才勉強站住。
“嵬名將軍的屍身……在哪兒？”
斥候低著頭，肩膀在劇烈地抖動。
“北狄人……把他的屍身……懸在克夷門的城樓上。還有那面‘嵬’字旗……也掛在他旁邊……”
靈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。
“嵬名將軍。”她輕聲說道，“你說過，等我把中興府拿回來，你陪著我，把那壇酒喝了。”
她的聲音哽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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