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府的正廳裡，燈火通明。
沙馳站在輿圖前，手裡攥著一根炭條。輿圖是羊皮的，邊角己經磨毛了，上面用硃筆標註著黑水城周邊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條河、每一處可以設伏的隘口。那些標記是他爹留下的，有些地方墨跡己經褪色了，他用炭條重新描過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沙馳轉過身，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。李知遠、阿魯、阿青、醜兒、山喜，還有幾個從黑水城一路跟到現在的老弟兄。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他，等著他開口。
他把炭條放下，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。炭灰蹭在袍子上，留下幾道黑印子。
“諸位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大家都安靜下來，“北狄人快來了。兩萬先鋒，三日必至。他們的任務是探明黑水城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儲備、城牆攻防，然後紮營、圍城，等待後續主力。”
李知遠放下手中的茶盞，“黑水城，顯然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。”
“對。”沙馳轉向斥候，“北狄後續主力情況如何？”
“呼蘭忽必親率的主力大軍約五萬人，正沿著同一條路線緩緩推進。他們的輜重車隊拖得更長：雲梯、攻城槌、井闌、拋石機，這些重型器械需要牛馬拉拽，在戈壁灘上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。”
“咱們有多少人？”沙馳的目光落在阿魯身上。
阿魯往前邁了一步，抱拳道：“回將軍。黑水城守軍，滿打滿算，三千七百人。其中騎兵八百，步卒兩千九。加上城裡的青壯百姓，能拉上城牆的，不超過五千。”
三千七百人。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，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沙馳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，面對著牆上的輿圖，站了很久。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羊皮地圖上面，把他的肩膀拉得很寬。
“當前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刻。如果我們有一支騎兵埋伏在沙丘後面，趁著北狄隊伍拉長、首尾不能相顧的時候衝出來，完全可以將他們的佇列攔腰斬斷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在場每一個人。
“誰願領兵？”
醜兒從地上彈起，“將軍，我去！”
沙馳走過去，手落在醜兒肩上。不是拍，是按。五指收攏，隔著皮甲攥住那副年輕結實的肩頭，攥得醜兒身子微微一沉。
“醜兒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周圍頓時安靜下來，“我沙馳帶兵，不要人替我死。可上了戰場，誰都得做好回不來的打算。你敢不敢？”
醜兒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迎上沙馳的目光。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懼色，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、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。
“敢。”
就一個字。
沙馳鬆開手，從腰間抽出一卷羊皮地圖，唰地展開。火光映在圖面上，把那條用硃筆標註的路線照得清清楚楚：出西門，沿額濟納河故道向北，繞過北狄先鋒紮在胡楊林東側的營地，從沙丘後面摸過去，首插狼山南麓的那條戈壁臺地。
“北狄人的主力走的是這條路。先鋒己經過去了，後續輜重和呼蘭忽必的中軍還在臺地上，隊伍拉得很長，首尾綿延好幾十裡。他們以為先鋒己經掃清了路，不會想到有人敢繞過前鋒去捅他們的腰眼。”
他的手指在圖上的一個位置重重一點。
“這兒。臺地最窄的一段，左側是斷崖，右側是沙丘。你帶一百騎兵，趁夜摸過去，埋伏在沙丘後面。等他們的輜重車隊走到最窄處：放火箭，燒糧車。火一起，隊伍必亂。你趁亂衝進去，不要戀戰，不要管首尾，就盯著中軍大旗的方向，一路往裡鑿。鑿穿了就回頭，再鑿一次。兩次衝擊，把他們的隊形徹底打散，然後撤。不許追，不許停，撤回來。”
他把地圖捲起來，塞進醜兒手裡。
“即刻起，你就是黑水城驃騎營都尉。這三百人，交給你了。”
醜兒單膝跪下去，雙手接過地圖。地圖上還帶著沙馳掌心的溫度，他把地圖貼在心口，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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