孛魯走到輿圖前，手指在東牆上重重一敲。
“這一場，不是敗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帳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“我讓兩千人攻城，雖然折了三分之一，但我看清了三件事。”
他豎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火油。沙馳的火油不是現調的，是提前埋下去的。溝槽是事先挖好的，火油罐是事先藏在城門洞暗格裡的。他不會臨時想起這一招，這是守城的底牌。底牌亮了，就不會再有第二張。下一輪攻城，他的人肉搏刀盾頂在最前，火油傷不到我們。”
他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，兵力。東牆佯攻半個時辰，他才調了兩隊弓手過去增援。西牆佯攻，他一個人都沒動。他不是不想動，是動不了。他兵不夠，撐死三千出頭，打完巷戰，還能站在城牆上的，最多不過千人。這點人，守不住三面城牆。”
他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，士氣。剛才那場火，他燒得漂亮，我的人退了。我讓他們退，是退給他看。讓他以為我們怕了，以為我們不敢再攻，以為他的人打了一場勝仗可以歇一歇。可我不給他歇。”
他頓了頓，轉過身，望向帳外東邊的天際。暮色正在沉降，東邊的地平線上，最後一抹灰白被夜色吞沒。
“金國的先鋒到哪兒了？”他忽然問。
一名部將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“回將軍，今日午後，完顏宗弼的前鋒己過狼山南麓，距黑水城不足八十里，最快後天黃昏能與我軍會合。”
孛魯點了點頭，嘴角扯動了一下，那弧度裡沒有笑意，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算計。
“後天黃昏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話，“那便再讓他多活兩天。”
他轉過身，重新面對帳中諸將。
“傳令下去。即刻起，不再攻城。每日只在城下擂鼓、放箭、叫陣，騷擾即可，不許強攻。”
一名部將愣住：“將軍，這是……”
“讓他以為，他燒怕了我。”孛魯打斷他，“讓他以為，他的火油戰術奏了功。讓他用這兩天喘口氣，修補城牆，休整兵馬，把他的兵重新佈防，最好是把三面牆的兵力都調去補東牆。”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道弧線，從北門到西門，“等金國大軍一到，他三面被圍，東牆火油己盡、城牆未補。我從東牆首接撕進去，金國從北門壓上來，兩面夾擊。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守不住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臉，最後落在輿圖上黑水城的位置。
“告訴兒郎們，不是不打了，是時候未到。兩天後，我要用金國的鐵騎當砧板，把我們這些天磨的刀，插進黑水城的心臟。”
號角聲再次響起的時候，酉時剛過。
但這一次，號角聲沒有持續。三聲短號之後便歸於沉寂。城外，北狄騎兵收了弓，退回營地。雲梯和撞車被拉走，只留了一隊遊騎，像狼一樣蹲在城牆的陰影裡，偶爾朝城頭放幾聲冷箭。那箭不是要人命，是要讓人睡不著覺。
黑水城暫時安靜下來。可城牆上的人知道，這不是退兵，是勒緊繩子的另一端。
“山喜，帶二十個弟兄去把東牆的缺口補上。用最短的時間。”沙馳轉過身吩咐下去，“其他人，加強三面牆的全面戒嚴。”
“是。”山喜立即轉身朝城下奔去。
沙馳跟著往城樓下走去。走下臺階之前，他停了一下，偏過頭看著北邊的天空。
那片火光是從佛堂的方向燒起來的。
沙馳的瞳孔縮了一下，轉過身朝佛堂的方向奔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