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跪在觀音像前，想起昨夜做的夢。
夢裡，元瑾還活著。他穿著月白的寢衣，站在慈寧殿門口，手裡拎著一盞歪歪扭扭的兔子燈。他看著她，不說話，只是笑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讓她心裡發慌。
“元瑾。”她喊他。他不應。她往前走，他也往前走，總隔著她三步遠。
然後他停下來，回過頭，問了一句：“母后，你是不是不喜歡承熙？”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不，想說哀家喜歡，喜歡得很。可那個“不”字卡在喉嚨裡，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她猛地驚醒，枕巾溼了一片。
她不是不喜歡承熙。她是不敢喜歡。那個孩子太像他父親了，眉眼像，笑起來也像。她每次看見他，就彷彿看見元瑾小時候趴在她膝上喊“母后”的樣子。可元瑾死了。是她點的頭。一個害死了自己兒子的人，有什麼資格去喜歡孫子？
她把臉埋進手心裡，肩膀劇烈地抖動。佛珠從她腕上滑下來，落在蒲席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佛祖。”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，“你說，人做錯了事，還能贖嗎？”
觀音沒有回答。
她抬起頭，望著那尊垂著眼的觀音，想起很多年前，先帝第一次帶她去承天寺上香。他跪在她旁邊，閉著眼，嘴唇微微動著，不知在唸什麼。後來他睜開眼，看見她在看他，笑了。
“皇后，”他說，“朕剛才替你求了個願。”
“什麼願？”
“朕求佛祖，讓你這輩子，平平安安的。”
她那時候笑他，說哪有皇帝替皇后求平安的。如今，那個替她求平安的人，己經走了十六年。而她跪在這裡，替他求的，卻是他不知道的罪。
她站起來。膝蓋己經跪麻了，站首的時候晃了一下。她扶住香案，穩住了。案上的油燈還亮著，火苗細細的，把觀音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著那隻垂著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伸出手，端起那碗燈油。
油是涼的。她把它舉到眼前，看見油麵上映出自己的臉，又老又瘦，眼窩深深凹下去，被愧疚壓垮了的臉。
“元瑾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母后對不起你。”
她潑下去。
油是涼的，浸透了她的袍角。她渾然不覺。她只是跪著，面朝觀音，手裡捻著那串少了一顆的佛珠。
她這一生，從這串佛珠開始。
十六歲那年，先帝把這串蜜蠟佛珠戴在她手腕上。“愛妃，”他說，“朕知道你心善。往後這深宮裡，你要護著自己。”她點了點頭。那時候她不知道，“護著自己”的代價，是眼睜睜看著別人去死。
罔皇后死的那天夜裡，李仁友進宮見了先帝。他們在御書房裡說了什麼，沒人知道。第二天，先帝下旨，立她為皇后，立元瑾為太子。
她沒有問。她只是跪在佛堂裡，捻著這串佛珠，唸了一整夜的經。元璽落水的時候，李元安在場。她沒有問。罔皇后抑鬱成疾的時候，李仁友三天兩頭往宮裡跑。她沒有問。沙馳的母親被毒死的時候，李元安派人去西域買的藥。她知道。她沒有說。
她以為只要自己不問、不說、不動，那些罪就與她無關。可罪不是手，不會因為你不動就不落在你身上。罪是影子。你站在那裡，它就跟著你。
元瑾大了，慢慢地，無論是在政事上，還是感情上，都和自己有了很多的分歧。這個時候，李元安又出現了。他跪在她面前，說“太后，臣心裡一首把您當最親的人”。她信了。她把兒子交給了他，把孫子交給了他，把白國交給了他。可是呢？兒子死了，孫子死了，白國快亡了。
她這輩子，做錯了太多事。不是動了手，是沒有說。沒有說，就是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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