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。”
“東牆交給你。醜兒守住的垛口,不許讓任何人踏進一步。”
山喜單膝跪下,雙手抱拳,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磚。“山喜在,東牆在。”
沙馳轉身,大步往北牆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左腿跛著,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。他拼命跑著,邊跑邊把醜兒的刀攥得更緊了些。
城牆上,弓弦又響了。滾木和礌石重新被搬起來,火油罐重新被推上垛口。山喜從地上撿起一杆斷槍,轉過身,面對垛口外那片黑壓壓的潮水。
北牆,靈兒站在垛口邊。她抽出箭,搭在弦上,拉弓,瞄準。她的眼前開始發花,不知道是失血還是太累了。她使勁眨了眨眼,把視線重新對準井闌上的弓手。
鬆手。
箭偏了。擦著那弓手的耳朵飛過去,釘在井闌的木柱上。
她的手在抖,是胳膊己經拉不動弓了。她咬了咬牙,又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這一次她拉弓的動作慢了很多,弓弦一寸一寸往後挪,每挪一寸,虎口的傷口就被勒得更深一分。她把弓拉滿,瞄準。
井闌上,那個弓手也在瞄準她。
她的箭對準了他。在那一瞬間,她看見了他的臉——很年輕,比沙馳還小,臉上還帶著未經風霜的絨毛。他的眼睛眯著,在瞄準她。她甚至能看清他嘴唇上那層淺淺的鬍鬚,像初春剛冒頭的草芽。
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百步的距離,在箭矢紛飛的戰場上,奇異地交匯了一瞬。
然後,她鬆了手。
箭釘入他胸膛的那一刻,他臉上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凝固的、專注的神情,彷彿還在努力看清什麼。他從井闌上栽下去,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鷹。
靈兒的手在發抖。從這一刻起,她手上沾的血,和一個普通士兵沒有兩樣了。她不再是那個被保護的公主,成為了一個戰士。
她靠在城垛上,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城磚,閉上眼睛。
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。左肩的傷口還在跳著疼,虎口的血己經凝成了硬殼,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戰場的聲音漸漸遠了,號角聲、喊殺聲、撞車撞擊城門的悶響,都像隔了一層水,模模糊糊的,聽不真切。
她感覺自己在下沉。她想抓住什麼,可手指軟軟的,使不上勁。她看見了一點光。
白晃晃的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過來。她朝著那光飄過去。
她站在一間很亮的屋子裡,面前是一面很大的玻璃櫃。櫃子裡,躺著另一支金釵,和她髮髻裡這支一模一樣。
那支釵的旁邊,放著一塊木牌。木牌上刻著兩個字:“待歸”。
釵尾的“永不離”,木牌上的“待歸”。三字,兩字。隔著玻璃,隔著八百年的時光,並排躺在那裡。
一隻手伸過來。很年輕的手,指節細長,指甲剪得乾乾淨淨。那隻手隔著玻璃,在“永不離”三個字上輕輕描了一下,又在“待歸”兩個字上描了一下。那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她聽見一個聲音。很輕,很輕,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“他們都說,你死在了和親的路上。但我知道……你沒有。”
靈兒猛地睜開眼。
烽煙還在飄。號角還在響。城牆還在震。她還活著。
沙馳從東牆走回來。他的臉上多了一道傷口,從顴骨劃到耳根,不太深,但血流了一脖子。他自己似乎不在意,只拿袖子抹了一把,走到靈兒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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